第一百六十三章

六月，蝉鸣正式覆盖了整条水边的窄路。

张柏芝第一次在午后听到完整的蝉声时，站在那条路的中段停了一下。声音从两侧的树冠中涌出来，持续、均匀，像一层铺展开的声幕。她在那里站了片刻，让那些声音落进耳朵里，然后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走到水边平台的时候，谢霆锋已经到了。他坐在矮栏上，膝侧放着那台旧录音机，透明窗里能看到一盒新换的磁带，外壳边缘贴了一张空白的标签纸。1

"今天录一段蝉鸣。"他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大约一肘的距离。水面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纹理，树冠在头顶形成了一圈连续的绿荫层，把大部分直射的阳光挡在了外面。他按下录音键，录音机的指示灯亮起，红色的光点在持续的静置中保持稳定。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进录音机的麦克风里，在持续的运转中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声底。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她也没有说话。录音机在持续运转的过程中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响，与蝉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更为复杂的声场。水声依然存在，在被蝉声覆盖的区域边缘保持着断续的出现。

大约过了几分钟，他按了停止键。指示灯熄灭。他取下那盘磁带，外壳表面的空白标签纸在午后的光照下呈现出均匀的哑光质地。他把磁带放在矮栏上，说："夏季开始的时候录过一次蝉声，现在录第二版，到了夏末再录一次。"

"三版蝉鸣，放在一起听。"她说。

"放在一起听，能听出季节在声音里的痕迹。"

他把标签纸拿起来，在空白面上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和编号，然后贴回磁带外壳上。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把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他没有按下播放键，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外壳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旧色。

她看着他把磁带收好，然后说："从你家里走到这里，路上花了多久？"

他想了想："穿过的路段不同，走的路程也有差异，大约走了一刻钟左右。"

"那你走过来的路上，听到的蝉声跟这里有什么区别？"

他想了想："路上的蝉声更分散一些，在街口和路口之间时断时续。到了这一片，蝉声连成一片了。走到水边的时候，水面方向的声音把蝉声的边界削得更平整了。"

"那下次录的时候，从街口开始录，一直录到水边。"

"从街口开始，一直录到水边。中途不暂停。连过去听，能听出路段的转折。"

她听他说完，低头看了看矮栏上那台录音机的外壳，外壳边缘那道旧痕在光照下形成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她伸手在那道线上划了一下，然后说："下次录的时候，我走你旁边。从街口一起走到水边，录下来的那段路程里，会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他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在安静中度过了大约两次蝉声的自然间歇，然后他说："那下次录的时候，我在街口等你。你到了，开始走，我开始录。"

"好。等夏末的时候走这一趟。录下来之后的蝉声会跟现在不一样，脚步声可能会和现在不一样，但起点和终点是一样的。"

他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矮栏边靠上去，面朝水面。午后的光照在水面上形成细碎的反光，闪烁的频率和分布与初夏时略有不同，像是在不同时间点观察同一片区域时，会因为太阳移动和周围参照物的变化而产生不同的视觉印象。蝉鸣在头顶持续地涌动着，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声幕，把水声和风声都裹了进去。

她在矮栏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他："下次见面之前，我会写一封信。信的结尾会留一行空白，让你填。"

他坐在矮栏上，抬头看着她："空行的位置在信纸的哪里？"

"靠近底部。在内容结束之后，落款之前。"

他听了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然后抬头说："那我下次带一封信来，开头留一行空白，你填。"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开头的一行留着。结尾的一行也留着。中间的部分写满。"

"开头和结尾的空行，各留一行。中间写满。"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窄路往回走了。蝉鸣在她的步伐中保持着持续的发声，随着她走过树冠覆盖的路段，声音的密度会有细微的起伏。她走完那段路之前没有回头，但在她走到路口即将转弯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走得足够远，已经将录制时间的各个片段在脑海中完成了一次快速回放——然后她拐过转角，从水边方向能看到的视线范围里离开了。

他仍然坐在矮栏上。录音机搁在他膝侧，新录好的那盘磁带还在机器里面，标签纸上的铅笔字迹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像是记录者刚刚起身离开时留下的起始符。磁带卷轴上，那一段夏季的蝉鸣以磁性的方式被收纳在透明的塑料外壳之内，等待着下一次被播放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