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日,张柏芝收到一个包裹,不大,长方形,重量很轻。她拆开外面的牛皮纸后,里面是一个塑料CD盒,封面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标着歌名和日期。她对着光看了一下碟面,表面干净,没有刮痕,反射出均匀的彩虹色光晕。她把CD盒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播放,先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才回来打开音响的盖子,把碟片放了进去。
钢片琴的音色从音响里流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更轻一些,像在某个空旷的空间里被敲响,余音在空气中持续着,然后被其它乐器接入。她坐在音响附近,没有做别的事,只是听完了整首。钢片琴的段落出现了两次,一次在中段,一次在接近结尾的位置。结尾处钢片琴重复了开头那几句旋律,然后其他乐器逐渐退出,最后只剩下钢片琴持续敲击那几个音,逐渐减弱,直到听不见。
她坐在椅子里的姿势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变化,只在钢片琴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那首歌放完之后碟片还在继续空转,她伸手按了停止键,把碟片取出来放回了CD盒里,也收进了书架第二层那排书脊之间的空隙里。
当天晚上,她翻了翻日历,在二月十一日那一格写了一段简短的话:"今天收到一张CD,钢片琴的音色比我想象中更轻,像敲在很远的金属面上。这个冬天听到的声音,这一首是收尾。"
二月十二日,天气转暖了一些,午后的阳光在街道上铺开一层均匀的暖色。张柏芝出门走了一段路,经过紫荆花街时她注意到树枝上的凸起比上次大了一些,有些已经能看出花苞的形状,颜色还偏青。她走完整条街,在街尾的拐角处停了一下,然后在原路走了一半的时候遇到了从对面方向走来的谢霆锋。他也正沿着街道走,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在街道的中间段迎面相遇。
他先停了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边缘露出一截旧书脊。她也停下来,跟他隔了两步的距离。他先把纸袋递过来,说:"里面夹着一张旧的乐谱,跟你上次提到的那首曲子有点关联。"她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握在手里:"CD听过了。钢片琴那一段,录的时候,你按了几遍?"
他回忆了一下:"三遍。第一遍快了半拍,第二遍节奏对了但音色不够均匀,第三遍留下。你听到的是第三遍。"
她点了点头,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拿着,像在感受它的重量。微风吹过街道,把街边树枝上的细小凸起轻轻摇动着,一群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在街道上空绕了一小圈,又落回对面的楼顶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她抬头看了一会儿那群麻雀,他也在看同一方向。两个人各自收回了视线。
"过段时间花开了,"他说,"可以再走一次。"
"嗯,花开了再走一次。"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纸袋边缘,"那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在这条街上走一趟。你也走一趟。时间不用约,走完了,再说。"
他听了这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说:"好。走完了再说。"他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纸袋上掠过,"那张旧乐谱的背面,我抄了一小段你的回信。看的时候翻过来就好。"
他们各自朝相反的方向继续走。他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她也一直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身。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街道上,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街边那些微微凸起的花苞和枯枝一起摇动了一下。远处有人正在晾衣服,风把那件衬衫吹得鼓起又落下,像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形状和重量。
当天她回家之后拆开了纸袋里的旧书脊,里面确实是旧乐谱的页面。纸张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她把纸页轻轻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他的字迹,短而清晰,是摘抄的某句她在之前的信里写过的话,用铅笔抄的,线条细而均匀。铅笔的印记在纸面上微凸,她沿着那些笔画的走向看了一遍。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午后的亮白向傍晚的暖色过渡。她把那张乐谱沿着旧折痕重新折好,放进了旧乐谱的封套夹层里。夹层里现在有一封封好口的信、一张铅笔抄写她文字的旧乐谱,以及几页保存了较长时间的信纸。纸张在夹层中依次叠放,边缘各自贴合着前后页的轮廓,在持续的静置中相互适应着彼此的厚度和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