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1年的最后一天。

张柏芝下午去了一趟庙街。她在那条总是热闹的街上慢慢走了一圈，路过一个卖手工纸灯的小摊时停了下来。摊位上挂着的纸灯颜色各异，有圆形的有方形的，纸面上画着简单的花纹。她挑了一盏淡黄色的圆灯，灯面上画着几片竹叶的轮廓。她付了钱之后拎着那盏纸灯走回街口，在夕阳将落未落的时刻拍了张照片发给谢霆锋。

他回的是："今晚带过来？"

她把纸灯在手里转了一圈，灯面的竹叶图案顺着光线变幻着深浅："带。年夜饭在哪吃？"

"我家。火锅。去年一样。"他补了一句，"你上次说想吃的鱼片我买了。"

张柏芝拎着那盏纸灯回了家，把它放在玄关柜上面。傍晚她换好衣服出门前，又看了那盏纸灯一眼——淡黄色的纸面在玄关的灯光下透出温润的色泽，竹叶的轮廓被灯光衬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灯轻轻转了一个角度，让竹叶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然后出门了。

到他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谢霆锋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锅铲，身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张柏芝进门先把那盏纸灯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看，放到客厅窗台边上："吃完饭可以点亮它放阳台。"

火锅底料在电磁炉上滚开了，两个人在去年坐过的同一张地毯上盘腿坐下。锅里的汤底在沸腾中翻出细密的气泡，食材摆了一圈在桌面上。张柏芝夹了一片鱼片放进汤里涮了七秒捞起来蘸了酱料，入口嫩滑，没有煮老。

"火候刚好。"她说。

"专门等你来了再下锅。"他也夹了一片涮进去，白雾从两个人之间的锅面上升起来，在灯光下聚拢又散开。筷子偶尔在汤里碰到一起，带出几滴溅在桌面上的油星，他用纸巾擦了，她继续把下一片肉放进锅里。

吃到后半程的时候张柏芝放下筷子，把阳台窗台上那盏纸灯拿了过来。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打火机——是他去年生日她送的那枚银色打火机，他后来一直没用过，放在她那里保管。她把灯芯点燃，淡黄色的纸面从内部亮起来，竹叶的轮廓被灯火映在纸面上，清晰而温润。她端着那盏灯走到阳台上放在栏板上面。暖色的光在冬夜的阳台上形成一团小小的光晕，边缘映着竹叶的剪影。

谢霆锋跟着她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阳台的夜风比室内凉了几度，可那盏灯亮起的光让两个人站的位置温度没有降得太多。远处的城区有人在放零星的烟花，光亮在夜空里短暂地亮起又消散。他看了一会儿那盏灯说："明年除夕我买一盏方形的。你买圆的，一左一右放阳台上。"

她把目光从纸灯移到远处的城区方向，今晚放烟花的人比往年少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可每一次亮起来都在暗色的夜空里停留短暂的时间。"那明年我换一个颜色。深蓝的，灯面上画月亮。"

"那方形的我挑深红的，灯面上画太阳。"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冬夜的灯光从阳台门漏出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缘。远处又有烟花亮了一下，她在那道光的短暂闪烁里说："那开始倒计时了——今年还有几分钟过去，明年还有几分钟过来。"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消散的烟花余烬。夜空恢复了暗色，近处只有那盏纸灯的光稳定地亮着。他们站在阳台的冬夜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数具体的秒数。远处传来的欢庆声隐约而模糊，像隔了一层水。张柏芝把一只手伸过去碰了碰他放在栏杆上的手指外侧，然后收回去了。那盏纸灯的光把两个人的手影映在阳台的墙面上，交错的影子在暖色的光晕里渐渐分清楚了两根手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