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她听着歌词。第一段写的是一个人在雨里跑过三条街去追另一个人，写的是买一枝花而不是一束、写的是在路灯下面摊开掌心等了一只发抖的手。她听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把耳机摘下来了。

"怎么了？"谢霆锋从调音台后面探过头，表情有一点紧张，"不好听？"

张柏芝摇了摇头。她拿着耳机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把耳机重新戴上，从副歌开始重听了一遍。这一次她听完了整首，包括最后一段没有填词的哼唱。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他。

"歌名叫什么？"她问。

谢霆锋看着她，录音棚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忐忑和期待照得清清楚楚。他从调音台旁边拿起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把歌名那一行转向她。

张柏芝看见了三个字：《给她的信》。

她把那张歌词纸接过来，看见第一行写着"如果时钟倒转回1999年的那场雨，我还会跑过三条街去找你"。后面有一段是"我在楼下等过的那些夜晚，加起来可以绕地球一圈，可你只要伸一根手指我就停下来"。最后一段副歌写的是"这封信写了两辈子才写完，寄件人叫谢霆锋，收件人叫张柏芝。邮差是2000年春天的一场雨"。

她把歌词纸放在膝盖上压平，手指在那行"寄件人叫谢霆锋"下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发现他坐立不安的样子比唱现场还紧张，手指在调音台的边缘来回摩挲，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封回信吗？"张柏芝问。

他点头："记得。你说我跑过来的时候你会朝我跑过去。"

"我把最后一段话没写进去。"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录音棚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缘，"那一段话我现在补给你。"

她低头看着他坐在调音椅上的样子，伸手把他的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然后她俯下身，嘴唇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很轻："谢霆锋，你写了那么多首歌，这首是我最喜欢的。因为你终于把'我'和'你'写到了同一首歌里。上辈子你写《玉蝴蝶》，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写给我的。可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开了，我听到的时候心里很疼。这辈子你写《给她的信》，我在录音室里第一个听到——这种感觉很好。好到我想把你这首歌偷走藏起来，以后谁都不给听。"

谢霆锋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他的眼眶又一次红起来了，这次他没有藏，也没有低头假装擦眼睛。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她，十九岁的脸上所有的心绪都摊开来摆在她面前。

"你把它偷走。"他哑着嗓子说，"藏起来也行，发出去也行。歌写给你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

张柏芝直起身，把他脖子上那副耳机拿下来放在调音台上，然后后退一步伸出双手："第七个拥抱。最后一个。"

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结结实实的、严丝合缝的、把从重生第一天就开始欠着的那个数字终于填满的拥抱。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脸贴着他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物布料互相传递。录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母带机微弱的电流声。

张柏芝在他怀里闷声说："欠的账还清了。"

"新账又开始了。"他说，"从今天起重新算。每天一个拥抱，按日计息。"

她从怀里仰起脸来看他，下巴抵着他的胸骨："利息怎么算？"

他低头看着她，录音室暖黄的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像两汪琥珀。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然后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三个吻，一个比一个短，一个比一个轻。

"利息这么算。"他说。

张柏芝的睫毛颤了颤。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刚才触碰的温度，热热的、酥酥的，像一个还没解开的密码。她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赖皮。"

"你上辈子签了那么多字都没赖过账，"他把她又搂紧了一点，"这辈子我赖一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