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付彬言坐在书桌前写谱子。穆祉丞坐在床沿上,腿伸直了搭在椅子横档上,手里翻着一本旧书。暖气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付彬言写了六行,停下笔侧过头。
"你书拿倒了。"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我知道。"
"你倒着看了半小时。"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毛衣。"
付彬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从衣柜里随手拿的。"这件我经常穿。"
"之前没注意。今天注意到了。"
付彬言把笔放下,转过身来面朝他。"你倒着看书半小时,就想这个?"
穆祉丞把书合上放在旁边。"还想了一件事。"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面,隔着桌子看付彬言。"你今天早上写了六十六。到现在一共多少条了。"
付彬言想了想。"早上六十六。后来你说了第六十七次。现在快七十一了。"
"七十一。还差二十九到一百。"
"你一直在数。"
"嗯。每一条都在数。"
穆祉丞绕过书桌走到他旁边,在椅子扶手上坐下来,侧着身面对他。椅子窄,他坐上去之后两个人的肩膀和腿都贴在一起,付彬言能感觉到他大腿外侧隔着布料传过来的温度。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剩下的二十九条今天能凑到吗。"
付彬言偏过头看他。穆祉丞坐在椅子扶手上,比他高出一截,低头看着他的角度让他的睫毛投下很长的影子。"你今天打算说多少条。"
"你今天坐在这里写了一下午。我一直在数你写了几行。"
"写了几行。"
"十四行。你停笔的时候看了我三次。一次在第三行写完,一次在第八行,一次在第十二行。你看我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像在想什么。"
付彬言听着他说完。"你数我看你。"
"嗯。你看我一次我就记一次。第八十一次到第八十三次。"
"你今天说了多少了。"
穆祉丞想了一下。"早上六次。窗边一次。你写谱的时候我说了三次。一共十次。"
"那是七十一条。"
"嗯。今天是七十一。"
"你刚才把我看你算进去了,八十一次到八十三次。"
"嗯。八十一条。你三小时前看了我一次。"
"你从八十开始数的?"
"从你开始记那天算起。你说到第六十六,我从六十七开始往后数,到今天为止你一共记了七十一条。我把你看我的三次也算进去了,所以是八十一条。"
"那还差十九条到一百。"
"嗯。你今天只要再记十九条,就到了。"
"你算好了?"
"早上你睡着的时候就算好了。"
付彬言看着坐在椅子扶手上的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毛衣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和那颗褐色的痣。"那你打算怎么让我记到一百。"
穆祉丞伸手碰了一下他毛衣领口的边缘,指尖沿着圆领的弧度滑了半圈。"你写完了那十四行。你还没给它起名字。"
"你起。"
穆祉丞想了想。"《数》."
"数什么。"
"数你看了我几次。数我看了你几次。"
付彬言把那首新写的谱纸拿起来,在标题栏写下"《数》"。"第八十二条。你今天给我新写的谱子起了名字。叫《数》。"
"还有十八条。"
穆祉丞从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暖金色。他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被光裹着。
"第八十三条。你穿灰色毛衣的时候锁骨会被遮住。你的痣我看不到。但我记得它在哪儿。"
"第八十四条。你今天上午写谱的时候看了我三次。每一次停笔之前你都会吸一口气。"1
这互动也太好嗑了吧
"第八十五条。你今天吃面包的时候嘴角沾了碎屑。你自己没发现。我帮你擦了。"
"第八十六条。你帮我擦了之后手指在我嘴角停了一下。比擦掉碎屑多停了一秒。"
付彬言看着站在窗边的穆祉丞。阳光照着他,他靠着窗台,声音一句一句地落下来,像数羊。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也值得记下来。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条:"第八十七条。他站在窗边帮我凑数。阳光照着他,他的头发是金色的。"
穆祉丞看着他写,等他写完才继续。"第八十八条。你写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付彬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是翘着的。"还差十二条。"
"嗯。"穆祉丞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回来,站在付彬言面前。低头看着他,伸手碰了一下他握笔的手。"第八十九条。你握笔的时候手指关节是白的。你用力了。"
"第九十条。你写谱的时候会咬嘴唇。你咬完之后嘴唇会微微泛红。"
"第九十一条。你刚才咬了一下嘴唇。现在它泛红了。"
付彬言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嘴唇上,停了一下才移开。他的手指还搭在自己握笔的手上,指腹贴着指节,温的。
"第九十二条。你看着我的时候瞳孔会微微放大。现在就是。"
"第九十三条。你听我说话的时候会屏住呼吸。你现在就屏着。"
付彬言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在呼吸。他松开了一口气,吸了一下。"你还差七条。"
穆祉丞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呼出来的气能在付彬言的脸上感觉到温度。"第九十四条。你发现自己在屏住呼吸的时候,你脸红了。"
"第九十五条。你脸红的时候左耳先红,右耳后红。现在左耳已经红了。"
"第九十六条。你等我继续说的时候,你的睫毛在抖。"
"第九十七条。你现在很想记下我说的每一句话,但你握着笔的手没有动。因为你在听我说话。"
"第九十八条。你的心跳比刚才快了。"
付彬言低头看了一眼左腕。心率表跳到了93。"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的呼吸节奏变了。你的呼吸和心跳是连着的。"
"还差两条。"
穆祉丞低头看着他。他把手从付彬言握笔的手上移开,放在他后颈上,掌心贴着发根,把他轻轻往前带了一点。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在窄窄的空间里交叠着。
"第九十九条。"穆祉丞说。声音低到像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听到。"付彬言,我喜欢你。这是今天第十一次说。"
付彬言的睫毛在他额前轻轻扫了一下。"还差一条到一百。"
穆祉丞把额头抬起来。他看着付彬言,阳光从窗边照过来,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第一百条。我等一下要说一句话。你现在什么都不用记。等到我真的说了你再记。"
付彬言看着他。"你说。"
穆祉丞把手从他后颈上拿下来。他往后退了半步,站直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按了一下录音键,把手机举到嘴边。
"付彬言。我数到一百了。你一直在记我,我也一直在数你。你写了谱子,我帮你改。你折了纸飞机,我帮你捡。你在看台看我的时候,我坐在球场等你。你在走廊尽头站了一整个午休的时候,我坐在球场边上看了你一整个午休。我想说的是,这些我以后都想继续做。你写谱子的时候我帮你改。你折纸飞机的时候我帮你捡。你在哪里站着我就在哪里等你。"
他停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像是把最后的词攥在手里。
"所以你不是一直把我记在本子上吗?我想把我自己放在你那个本子上,不是放在袋子里,不是放在帆布袋里。是放在你写的那几页里面。和你的音符写在一起。好不好。"
他说完之后把录音键按停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看着付彬言,手机还握在手里,指节泛白,像是录音结束了手还没舍得放下。
付彬言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阳光从穆祉丞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金色的边。他的眼睛亮着,嘴角翘着,但翘的方向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点试探的、不确定的弧度,像是把一颗糖递出去之后等对方伸手。
付彬言站起来。他伸手把穆祉丞手里的手机轻轻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嘴角。指腹贴着他翘着的弧度慢慢滑过去。
"第一百条。"付彬言说,"你把我写进你的谱子里。写进你那个《跑过来的那个人》里。写进《秋天》里。写进《装着》里。你那张谱纸标题下面写着'给小月亮'。小月亮是给我写的。你已经把我写进去了。早就写进去了。"
穆祉丞看着他。他嘴角那一点不确定的弧度慢慢变回了翘着的、稳稳的那种。他伸手把付彬言碰着他嘴角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胸口。心跳从掌心传过来,比刚才快得多,咚咚咚地顶着付彬言的掌根。
"那你收吗。"
"收。"
"那第一百条你记什么。"
付彬言想了想。"第一百条。他问我要不要把他放进我的本子里。我说收。从今天开始,他不在帆布袋里了。他和我写在一起了。"
穆祉丞低头笑了一下。很短,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付彬言,眼睛里有光在晃。
"第一百零一条。你答应了。"
付彬言看着他。"你加了。"
"嗯。加到一百零一了。"
"那你每天还得继续说。"
"说。说到你写满一本为止。"穆祉丞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拿下来,十指交扣。"你写满了下一本,我继续说。"
两个人站在下午的阳光里,手扣着手。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叶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绿。帆布袋挂在椅背上,里面的东西挨挨挤挤地待在一起。
第一百零一条。新的开始。
(第三十三章 · 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