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付彬言醒的时候天刚亮。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凌晨五点多发的消息。穆祉丞的："醒了。想了很久六十一怎么说。"

付彬言看着那个"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你想了多久。"

"四十分钟。从四点半想到五点十分。"

"你四点就醒了？"

"嗯。醒了就在想。想到现在。"

付彬言坐起来，靠在床头。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冬天的早晨总是亮得很慢。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又亮了。

"第六十一次。付彬言，我喜欢你。今天也是。"

付彬言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看了一遍。他打了"收到了"，删掉。打了"我也"，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句："我今天来你宿舍。"

"几点。"

"现在。"

"你来。我给你开门。"

付彬言下床穿衣服，把那件深灰夹克套上，围巾没有戴，只是拿在手里。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路灯还亮着，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得很快，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到穆祉丞宿舍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穆祉丞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比平时更乱。看见付彬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你走过来的？"

"嗯。今天周六，车少。"

"你手冷。"

付彬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被冷风吹红了。穆祉丞伸手握住他的右手，掌心包着指节，把他往屋里带了带。门在身后关上了。暖气把两个人裹住，穆祉丞的手和他的手贴在一起，从凉慢慢变温。

"你手暖。"

"在屋里等了二十分钟。"

"你几点起的。"

"四点半。醒了就没再睡。"

穆祉丞握着他的手走到床沿边坐下，付彬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暖气嗡嗡地响着。穆祉丞把他右手翻了个面，拇指按在他掌心，沿着生命线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你昨天数到六十条了。"

"嗯。"

"今天六十一。"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穆祉丞看着他，目光从眼睛滑到鼻梁再滑到嘴唇，"第六十一次。付彬言，我喜欢你。"

付彬言感觉到他按在自己掌心的拇指停在了生命线中间的位置，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我记了。"

"你怎么记的。"

"记在心里。没写本子上。"

穆祉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那你记住。"

"我记住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了，灰白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切成一条一条的。穆祉丞把他的手翻回来握好，十指交扣。他的拇指在付彬言虎口处轻轻蹭着，一圈一圈的。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付彬言问。

"十一点。"

"那四点半醒了，睡了五个半小时。"

"嗯。"

"今天白天补觉。"

"你陪我。"

"行。"

穆祉丞拉着他往后倒，两个人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天花板白花花的，有一道很小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付彬言数了一下，和他宿舍天花板上那道差不多长。

"你天花板也裂了。"

"嗯。学校的楼都一样。"1

"我数过我那道的长度。从这里到这里。"付彬言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穆祉丞偏过头看他。"你数天花板裂缝？"

"睡不着的时候数的。"

"你睡不着的时候数裂缝。我睡不着的时候想你。"

付彬言侧过头。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枕头被挤在一起，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呼出来的气。穆祉丞的睫毛在早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很长，投在颧骨上浅浅的影子。

"你今天打算说几次。"

"你让我说几次。"

"昨天六次。今天也六次。"

"那你听六次。"

穆祉丞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付彬言的耳垂。指尖贴着软骨的边缘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滑到下颌线。"第二次。付彬言，我喜欢你。"

"第三次。我喜欢你。"

"第四次。我喜欢你。"

"第五次。我喜欢你。"

他每次说的时候目光都停在付彬言脸上，从眼睛移到嘴唇再移回眼睛。说到第五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付彬言下颌角的位置，拇指在下巴尖上轻轻摩挲着。

"还有一次。"

"留着。"

"留着什么时候。"

"留着等会儿说。"

付彬言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早晨的光很淡，把一切都罩在浅浅的灰白色里。他伸手碰了一下穆祉丞的鼻尖，凉的。"你鼻子凉。"

"被你气的。"

"我什么都没干。"

"你躺在我旁边我就紧张。"

付彬言的手指从他鼻尖滑到上唇，停在那里。"你紧张的时候喜欢说什么。"

"喜欢你。"

"那你说。"

穆祉丞看着他。他的嘴唇在付彬言指尖底下微微动着，声音很低，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沙哑。

"第六次。付彬言，我喜欢你。今天凑满了。"

他偏过头，嘴唇在付彬言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还握着付彬言的手。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

"陪着你。"

"陪着我干什么。"

"你睡觉我坐着。你醒了我就看着你。"

穆祉丞偏过头看他。"你坐哪儿。"

"坐椅子上。"

"坐椅子上远。你躺我旁边。"

付彬言侧过身看着他。穆祉丞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灰白的光线里投出两排小小的弧形。他的嘴角翘着，很放松的那种，像是知道身边的人不会走。

"你睡。"付彬言说。

"嗯。"

"我在这儿。"

穆祉丞的手动了动，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拉到胸口的位置。他的呼吸慢慢变深变长，手指的力度从握着变成搭着，像睡着了也没舍得松开。付彬言躺着没有动。他看着穆祉丞闭着眼睛的样子，睫毛的弧度、微微张开的嘴唇、额前那撮翘了一早上的头发。

他想起锁屏那张照片。和现在这个角度几乎一样。阳光没有照进来，窗外是灰白的早晨。但穆祉丞的嘴角翘着，和照片里睡着时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付彬言没有拿手机。他就这么侧躺着，看着旁边的人慢慢睡熟。呼吸声从轻变重，从重变均匀。握着他的手从紧变松，但一直没有完全松开。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暖气嗡嗡地响着，房间里很安静。付彬言数了数他睫毛的根数，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第三十一章 · 早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