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生之痛

离仑走后，槐树林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文潇靠在一块巨石旁，脸色苍白地调息着。她看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虽然心中大石落地，但眉宇间仍锁着深深的忧虑。离仑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朱厌妖丹与冰夷之血，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极瑞，强行融合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呃……”

一声压抑的低吟打破了寂静。

赵远舟怀里的卓翼宸动了。他猛地弓起身体，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小卓？卓翼宸！”赵远舟心头一紧，连忙扶住他，“哪里疼？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卓翼宸没有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回答。

此刻的他，仿佛置身于炼狱。体内那股刚刚被丹药压下去的燥热，再次如洪水猛兽般反扑回来。朱厌的妖火在经脉中肆虐，所过之处如岩浆浇过；而冰夷的本源之力则本能地疯狂反击，试图将这团烈火扑灭。

冰与火在他狭窄的躯壳内疯狂厮杀，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冷……好冷……”卓翼宸颤抖着，牙齿打战，睫毛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不……好烫……滚开……”下一秒，他又猛地推开赵远舟，皮肤赤红如血，汗水瞬间湿透了鬓角。

这种极端的冷热交替，比凌迟还要痛苦千倍。

“文潇！快看看他！”赵远舟慌了神，转头向文潇求助。

文潇挣扎着起身，指尖搭在卓翼宸的脉搏上，只一瞬，脸色便变得惨白：“不行……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彻底暴走了。妖丹在排斥他的肉身，他的元神快要撑不住了。”

“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压住？”赵远舟急得双眼通红。

文潇咬了咬唇，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且迟疑：“除非……有人能充当‘容器’，分担他体内溢出的力量。朱厌妖丹本就是赵远舟你的，你的气息对它来说是最熟悉的。如果你在身边，或许能安抚它。”

“怎么分担？”赵远舟毫不犹豫，“只要能救他，你要我做什么？”

文潇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肢体接触。必须是肌肤相亲，毫无阻隔的那种。只有你的妖力通过接触传导过去，形成循环，才能暂时中和他体内的排斥反应。”

赵远舟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开始解卓翼宸身上那件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破碎红衣。

“卓翼宸，忍着点。”

随着衣衫褪去，卓翼宸滚烫的肌肤暴露在冷空气中，他难受地呜咽了一声，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赵远舟迅速脱去自己的上衣，露出精壮却布满伤痕的胸膛，然后一把将卓翼宸拉进怀里，让他赤裸的胸膛紧紧贴着自己的。

“唔！”

就在两人肌肤相贴的那一刹那，奇迹发生了。

卓翼宸体内那股狂暴乱窜的气息，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顺着两人贴合的肌肤，缓缓流向赵远舟。赵远舟只觉得胸口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仿佛被烙铁烫过，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卓翼宸的颤抖逐渐平息，紧皱的眉头也慢慢舒展。他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赵远舟的颈窝，像是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不疼了……”

赵远舟浑身僵硬。

那种触感太清晰了。卓翼宸的皮肤凉滑如玉，却又透着滚烫的温度，贴在他身上，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又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那个……”文潇别过头，耳根有些发红，“看来有效。不过，赵远舟，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种排斥反应是周期性的，只要妖丹还在他体内一天，他就离不开你的体温。一旦分开超过半个时辰，或者距离太远，那种痛苦就会卷土重来。”

赵远舟低头看着怀里呼吸渐稳的卓翼宸，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也就是说，我以后得像个挂件一样，挂在他身上了？”

“可以这么说。”文潇叹了口气，“直到找到彻底炼化妖丹的方法，或者……把他体内的妖丹取出来。”

……

三个时辰后，缉妖司临时据点。

卓翼宸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盖着厚厚的被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除了有些虚弱，并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醒了？”

一道慵懒却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卓翼宸下意识地转头，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床上。

赵远舟就躺在他身边。

而且，不仅仅是躺在身边。赵远舟的一条手臂正大咧咧地横在他的腰上，一条腿也压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像是一只巨大的八爪鱼，死死地缠在他身上。最要命的是，两人的被子下面……似乎都没有穿衣服。

“赵！远！舟！”

卓翼宸一声怒吼，下意识地向后弹开。

“哎哟！”

刚分开不到半尺，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卓翼宸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刚刚凝聚的力气瞬间消散，整个人软绵绵地又要倒下去。

赵远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熟练地将人重新按回怀里，下巴顺势搁在他的肩膀上，无奈地叹了口气：“别动，小卓大人。你想疼死自己吗？”

随着距离拉近，那股要命的疼痛果然如潮水般退去。

卓翼宸趴在他怀里，咬牙切齿，屈辱得满脸通红：“这……这是怎么回事？文潇呢？让她给我解释清楚！”

“别喊了，文潇去煎药了。”赵远舟伸手拍了拍卓翼宸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离仑把妖丹塞进你身体里，现在你的身体排斥它。文潇说了，只有我抱着你，给你过气……哦不，过妖力，你才能不疼。”

卓翼宸的大脑一片空白。

过气？过妖力？

他回想起昏迷前那种冰火两重天的痛苦，以及醒来时那种诡异的安宁，心中虽然不愿相信，但也明白赵远舟没撒谎。

“所以……”卓翼宸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得一直这样……被你抱着？”

“不仅是抱着。”赵远舟指了指两人紧贴的胸膛，一脸无辜且欠揍地说道，“文潇说了，最好是肌肤相亲，毫无阻隔。穿衣服效果会打折。”

“无耻！”卓翼宸羞愤欲死，抬手就要推开他，“我堂堂冰夷后人，怎能与你这大妖……如此不知廉耻！”

“啪。”

手刚抬起来一半，剧痛再次袭来。卓翼宸闷哼一声，额头抵在赵远舟的肩膀上，大口喘息。

赵远舟收起嬉皮笑脸，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收紧手臂，将卓翼宸牢牢禁锢在怀中，声音低沉：“卓翼宸，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脸面？你现在这条命，有一半是我的。我不嫌你冷，你也别嫌我热。老老实实待着。”

卓翼宸咬着牙，眼角因为疼痛和屈辱泛起了一抹红晕。他恨赵远舟，恨离仑，更恨现在这个离不开赵远舟的自己。

但这该死的身体反应却如此诚实。

靠在赵远舟怀里，闻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特有的松木香气，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赵远舟。”卓翼宸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

“嗯？”

“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一定要杀了你。”

“好好好，杀我，杀我。”赵远舟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梳理着卓翼宸汗湿的长发，“但在那之前，你得先让我抱够了本。毕竟，为了救你，我可是连妖丹都赔进去了，现在还得当你的暖炉。这买卖，我亏大了。”

门外，端着药碗的文潇刚想推门，听到里面的对话，默默地把脚缩了回来。

“看来，暂时不需要进去打扰了。”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哪里是共生之痛，分明是某种尴尬又暧昧的“连体”生活的开始。只是不知道，等到痛苦消失的那一天，这两个早已习惯了彼此体温的人，是否还能分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