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李慕言的伤势彻底痊愈,清虚宗内的事务恢复了正常运转。夜色渐浓时,他走出洞府,信步来到后山一处僻静开阔的崖坪之上,准备活动一下连日闭关后略有凝滞的筋骨。
后山崖坪三面环竹,一面朝向深谷,谷中常年流淌着一道清溪,月光铺在水面上如同一条银白色的绸带。此处远离主峰殿宇,除了偶尔有弟子路过,平日少有人至,是李慕言常来独自练剑的地方。
他拔剑在手,起手一式“月华如练”。剑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光弧,清冷而圆融,剑气所过之处,竹叶轻轻晃动却并未断裂,显示出他对力道控制已臻极细微的境界。他一连练了半柱香的工夫,从“清霜映雪”到“晓风残月”,清虚宗剑修一脉的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出来,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润泽。
最后一式收剑时,他忽然察觉不远处竹影中站着一个人。
那道身影素白衣衫,负剑而立,正安静地站在竹林边缘看着他的方向。月光照亮了她清冷的面容和肩头垂落的一缕青丝,她大约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师尊,神色间有一瞬明显的错愕,随即迅速收敛下去,垂首行礼。
“师尊。”
李慕言收剑入鞘,微微有些意外:“清禾?你怎么在这里?”
祈清禾从竹影中走出来,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她如实道:“弟子这几日练剑练得晚了些,想着后山人少清净,便过来试试新悟的剑意运转。没想到师尊也在这里。”
她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是因为紫竹林旁的洞府附近偶尔会有巡夜的弟子经过,她怕在人多处练习时剑中的青色韵痕被旁人察觉,才挑了更僻静的后山。但遇见李慕言,她事先确实不知道。
李慕言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既然来了,也不必急着走。你方才说新悟的剑意运转……正好,我看看你这两日又有了什么新进展。”
祈清禾迟疑一瞬,但随即点了点头。她从背后解下霜月剑,拔剑出鞘,冰蓝色的剑光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冽。她深吸一口气,运转澄明剑意的心法,将那股清凉气息灌入剑身,起手便是一式“镜湖照影”——正是前几日她去探望师尊时用来当托词的那一式。
这一次,她将澄明剑意与流霜三十六式的这一招融合得非常充分。剑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如同月光倾泻在平静的湖面上,剑尖点出时竟有一层极薄的光晕从剑身扩散开来,将周围三丈内的竹叶拂得轻轻晃动。收势时剑尖凝滞了半瞬,那股清透的剑意才缓缓消散。
李慕言的目光在那层光晕上停留了一瞬。他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祈清禾收剑后的站姿,半晌后开口:“你的剑意比前几日又干净了一层。这一式的气劲运转已经没有任何滞涩了。”
他走近两步,在祈清禾面前停下。月光从侧面照来,将他的面容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温润的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你方才出剑到一半的时候,剑意忽然放空了一瞬,然后才重新凝聚起来,对吗?”
祈清禾一愣,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被他精准地指了出来:“……是。弟子在那一瞬间犹豫了,是应该将灵力全部灌注进去,还是留三分余力收尾。”
“留三分。”李慕言抬手虚点了点她握剑的手腕,“你那一式之前容易滞涩,就是因为每次都想把灵力推满,反而让剑意在最后一刻变得局促。剑意如水,满则溢,溢则散。你学会留力了,这就是进步。”
他说完,忽然自己也拔出了剑——那把清虚宗剑修长老的佩剑“归尘”,剑身通体银白,在月色下如同一条流动的星光。“你看着我演示一遍。”
祈清禾退后几步,将空地让出来。
李慕言起手。同样的“镜湖照影”,在他手中施展出来却与祈清禾完全不同。他的剑光更内敛,前三式几乎没有锋芒外露,直到最后一刻才猛然爆出一点极致的光芒,如同月影中忽然亮起的寒星,然后又迅速收敛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那股“留三分余力”的余韵在他剑招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祈清禾看得移不开眼。月光勾勒出他运剑时挺拔的身姿,衣袖翻飞间隐约可见腕骨的线条随着发力起伏。他的剑与她同源,都是清虚宗剑修一脉的路数,但多了一种她尚未企及的老练与从容。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宗门中那么多弟子都以李慕言为榜样——他的剑法中确实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近乎完美的平衡感。
“看清楚了?”李慕言收剑,气息平稳如初。
祈清禾点头:“看清楚了。”
“那你再试一次。”
祈清禾提剑上前,重新运转澄明剑意。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将灵力推出,而是按照李慕言演示的节奏,前三式放轻放缓,将剑意蓄而不发,在最后那一瞬间才灌注全身气劲。霜月剑尖爆出一团冰蓝色的光芒,如同绽放在夜空中的一朵霜花,比方才那一剑明显利落许多。
剑光散去后,她持剑而立,微微喘息。抬头时,正对上李慕言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眼神柔和得有些不像平日里那个温润而克制的师尊,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映着她握剑的身影,唇角微扬着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被小心翼翼按捺下去的东西。
“很好。”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祈清禾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一瞬间微妙的安静。竹梢间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瞬,远处溪水的流淌声变得清晰可闻。她垂下眼帘,心跳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定神玉佩在腰间散发着温润的微光,替她压下了一丝翻涌的思绪,却压不住那种被人如此专注地看着时所引发的轻颤。
“弟子……谢师尊指点。”她行礼,借着低头的动作避开了他的目光。
李慕言也收回了视线,将归尘剑归入鞘中。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月已至中天,银光铺满了整片崖坪。“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明日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祈清禾抬头:“远门?”
“宗门联盟那边有消息,玄冥子的行踪在西北方向被发现了。盟会要派代表前往确认,我过去一趟。”他说得随意,但祈清禾敏锐地捕捉到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凝重。
“师尊一人去?”
“不会孤身犯险。有联盟其他宗门的修士同行。”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你在宗门好好修炼。那枚定神玉佩贴身戴着,若再遇心魔幻境,它能帮你固守清明。”
祈清禾应道:“是。”
李慕言不再多言,转身沿着崖坪边的石径往下走。月光将他青灰色的背影拉得很长,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祈清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没入竹林深处,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温润的玉佩,又看了一眼手中霜月剑尚未完全散尽的冰蓝余光。
她想说句“师尊注意安全”,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直白,最终只是将那缕澄明剑意从掌心缓缓收回,握紧了剑柄。
后山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湿润气息和竹叶的清香。她独自站在崖坪之上,望着头顶一轮明月,忽然觉得这月色比往日温暖了许多。
远处的紫竹林中,李慕言沿着石径缓步而行。走出百余步后,他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后崖坪的方向。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涌动了一瞬,随即被他尽数敛去。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