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言回到洞府时,右手的刺痛已经沿着经脉蔓延到了肩胛。他关上石门,启动洞府的防御阵法,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这才将右手从袖中取出。
掌心正中央,一道黑色的细线如同嵌入皮肉的墨色经脉般蜿蜒着,从劳宫穴出发,一路向着腕部延伸。他试着以灵力驱除,但那黑线仿佛生根了一般,灵力触及的瞬间会引发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有无数细针同时扎入骨髓。他皱眉凝神,再次以自身精纯的剑意包裹住那黑线,缓缓推进,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将那缕邪气逼至指尖,顺着一滴暗红的血珠排出了体外。
掌心的黑线褪去,但经脉深处仍有一丝残留的阴寒感挥之不去,如同冰碴嵌在血管里,一时半刻无法彻底清理干净。李慕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取出一枚灵丹服下,闭目调息。
他没有告诉祈清禾实情。那一击名为"噬魂针",是魔道中专门针对剑修所创的阴毒之术,一旦侵入经脉,会持续侵蚀灵力根基。所幸他金丹巅峰的修为尚能压制,但也需要至少三五日的闭关静养,才能将残余的邪气彻底拔除。
而宗门安排给他的下一项任务,就在五日后。
"玄冥子……"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眉宇间浮起一丝冷意。那三名魔修的伏击配合精准、目标明确,背后操控之人显然对他们的行程了如指掌。玄冥子知道他会带弟子返回,知道他会经过那片丘陵地带,甚至连断后位置的选择都算得清楚。
那个魔修首领,步步为营。
但此刻他更担心的,不是玄冥子,而是方才替他挡下那一击时,祈清禾看向他的眼神。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分明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慌乱和自责。
"傻孩子……"李慕言闭上眼,将那一瞬的画面从心头拂开。他强迫自己沉入调息,暂时压下那些不该翻涌的情绪。
另一边,紫竹林洞府。
祈清禾盘膝坐在蒲团上,却罕见地无法入定。霜月剑横在膝头,剑光温驯如常,可她的心绪比前夜遭遇心魔时还要混乱几分。
师尊受伤了。他用右手挡的那一击,那道黑色丝线钻入他掌心时,她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在回程路上始终面不改色,甚至在被她追问时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小伤"。可他是金丹巅峰的剑修,若是小伤,何须刻意藏着手?
她了解他。李慕言为人温润宽和,对弟子关怀备至,却从不肯在弟子面前显露半分虚弱。他越是若无其事,那伤便越可能不轻。
"我该去看看他。"祈清禾低声自语,但随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师尊若想让她知道伤势,方才在回宗路上就会开口。他刻意不提,就是不希望她担心。她贸然前去探望,只怕会让他觉得她不信他说的"无碍",反而尴尬。
可那道黑线钻进掌心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反复在她眼前回放。
她闭眼沉入识海,试图以澄明剑意涤荡心绪。那缕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走了一圈,确实让纷乱的念头平息了些许,却始终无法彻底驱散那种隐隐的焦灼。剑灵似乎也感知到她心绪不稳,在识海深处轻轻波动了一下,给了她一缕安抚的意念,随即又沉寂下去。
祈清禾睁开眼,望向窗外。夜已深了,紫竹林在月光下投出细密的影,远处主峰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从蒲团上起身,重新系好腰间剑带,将霜月剑负于背后。随即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青瓷小瓶,犹豫片刻后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灵果——那是前几日大比时宗门发放的奖励之一,灵力充盈,对滋养经脉有不错的效果。她将灵果置入瓶中,又在瓶底压了一张符纸,上面用灵力凝字,端端正正地写了一句:"弟子夜习剑法,有一处不明,欲明日请教师尊。不知师尊可方便?以此灵果聊表谢意,权当为师尊接风洗尘。"
措辞克制,合情合理。以请教剑法为名,不至于让师尊觉得她过分担忧。
她将瓷瓶揣在怀中,悄无声息地出了洞府,沿着紫竹林间的小路向内门方向走去。夜风清凉,竹叶沙沙作响,她的脚步在青石小径上几乎没有声响。月色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轮廓,素白衣衫在月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行至李慕言的洞府前,她停了步。石门上阵法光芒微微流转,显示主人正在闭门调息。祈清禾略一踌躇,还是抬手在石门旁侧的传讯符上轻轻叩了叩。符面亮起微光,将她的灵力波动传入了洞府之内。
等了约莫十余息,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李慕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略有些低,但依旧温和:"清禾?这么晚了,进来吧。"
祈清禾推门而入。洞府内燃着一盏昏黄的灵灯,光线不算明亮,但足以看清室内的陈设。李慕言坐在蒲团上,身前案上放着一只空了的丹瓶,他的一只手搁在膝头,道袍的袖口垂落遮住了掌面。面色倒是看不出太大的异样,只是唇色比平日淡了些许,眉宇间那缕疲惫虽然经过调息已然浅了许多,但仍未完全褪尽。
祈清禾躬身行礼,将青瓷瓶双手递上:"弟子夜中参悟剑法,有一处地方总觉得运转不畅,想明日请教师尊。来时顺手带了一枚灵果,权当为师尊接风。"
李慕言接过瓷瓶,指尖触过瓶身时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瓶底的符纸,读完了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倒是有心。"
他将瓷瓶放在案上,没有立刻打开,目光重新落回祈清禾面上:"参悟剑法遇到阻滞?哪一式?"
祈清禾一愣。她本只是找个由头,此刻被问及具体,反而有些措手不及。她抿了抿唇,大脑飞快转动,挑了一招前日大比时用过、但确实还有提升空间的剑式:"流霜三十六式的第二十七式'镜湖照影',弟子在转腕发力时总觉得气劲滞涩,剑光不够圆融。"
李慕言微微颔首:"那一式确实吃功夫。你过来,我看看你的手腕发力。"
祈清禾走近两步,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她没有拔剑,只空手比划了一个起手式,右手持剑般虚握,手腕翻转,模拟那一式前半段的运转路径。李慕言凝神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正是那只受了伤的右手——在她腕侧轻轻一托,纠正了她偏了半寸的发力角度。
"转腕的时候不要急着往外带,先沉三分,让灵力走过小臂这一段再放出来。"他温热的指尖点在她腕间,力道轻而精准。
但祈清禾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他的手上。借着灵灯的昏黄光晕,她瞥见他掌心内侧的皮肤上,有一道极淡的黑痕正在消退,但仍残留了一丝青灰色的印记——那是邪气被逼出后留下的瘀痕。她心头一沉,果然不是"无碍"。
李慕言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手指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语气却依旧平淡:"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祈清禾垂下眼帘,心中那股自责翻涌得更加厉害。他连被她看了一眼掌心都要藏起来,显然不想让她知道伤情。这份体贴反倒让她更难受。
"师尊,"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柔几分,"方才回程路上,那道偷袭我的墨绿光芒……弟子看那魔修的出手轨迹,似乎是专门朝着弟子来的。若非师尊挡那一击,弟子恐怕已经受伤了。"
李慕言沉默了一息。昏黄的灯光映在他温润的面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被他敛去。"我是你师尊,护你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可弟子的直觉告诉弟子,那一击没那么简单。"祈清禾抬起头,直直对上他的目光,"那道黑线钻进师尊掌心时,弟子看见了。师尊若只是皮肉小伤,不会刻意藏着不露出来。弟子的命是师尊救的,师尊若因弟子而伤了根基,弟子此生都无法安心。"
她的话说得又轻又直,没有多余的字。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映着昏黄的灯影,一时间看不出是愧疚更多还是别的什么。
李慕言望着她,良久没有开口。洞府内一时间只听得见灵灯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爆响。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短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面具。他缓缓将右手从袖中取出,掌心朝上,那道青灰色的瘀痕清晰可见:"噬魂针,魔道阴毒之术。已经被我逼出了大半,只剩些许残余。三五日闭关便可彻底根除,不会留下隐患。"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却分明在告诉她:你看,我说了无碍,是真的无碍。
祈清禾目光落在那道瘀痕上,胸口的那根弦总算松了松。但她随即又想到另一件事——若非替她挡那一击,师尊根本不必承受这种苦楚。噬魂针三个字听着便知歹毒无比,即便金丹巅峰能压制,那痛苦和灵力损耗却是实打实的。
"弟子……"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根本不足以表达什么。她最终只是退后一步,郑重地朝李慕言行了一礼:"师尊好好休养,弟子明日再来看望。"
李慕言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转身往门口走时,忽然开口道:"清禾。"
她停下脚步,侧身回头。
"下次若再有这种事,"李慕言的声音在昏黄的灯火中响起,温润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柔,"你也无需用请教剑法作托词。想来看我,直接来便是。"
祈清禾怔在原地。灯火在她侧脸上投出一片柔和的暖光,她的耳根悄悄地红了,幸而昏暗的灯影帮她遮掩了过去。她低下头,轻声应道:"……弟子记住了。"
然后快步出了洞府。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暖黄的灯光。
月夜下的紫竹林依旧寂静如初,风吹过竹梢发出细碎的声响。祈清禾站在竹林小径上,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耳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不受控的悸动压回冰层底下。
师尊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来看我,直接来便是。"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脏跳得比方才面对三名魔修伏击时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