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之时,清虚宗正举行宗门大比的第二日晨会。一只通体漆黑的传讯纸鹤穿入主洞敞开的大门,踉跄落至掌门案前,翅尖沾着未干的血迹,体内灵力几近溃散。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掌门展开纸鹤衔来的讯简,目光扫过字里行间,面色层层沉下。片刻后,他将讯简递与身侧诸位长老,声线凝重:“边境七峰宗、断魂谷、寒水门,七日之内,接连有十七名修士离奇陨落。所有死者伤口处皆残留诡异魔气,且死者神情安详,不似经历搏杀而亡,反倒像是……神魂被人强行抽离。”
殿中顿时哗然。
祈清禾立在弟子队列之中,相隔数十丈,听不清席间具体议论,可骤然紧绷的压抑氛围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周身,令她下意识攥紧了腰侧的霜月剑。佩剑于鞘中微微发烫,转瞬又归于冰冷。她垂眸细看,剑身那道青色韵痕并未浮现,可方才转瞬即逝的异动,已然让她心生警觉。
“魔修蛰伏多年,断无突然大举现世的道理。”一位长老蹙眉沉吟,“若是寻常魔气侵蚀尚可解释,可这般‘安详殒命、神魂尽失’的死状……”
“是早已失传的九幽噬魂阵。”
李慕言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清晰响彻整座大殿。他端坐于长老席末位,此刻微微俯身,素来温润的眉眼间,罕见覆上一层凛冽肃色:“此阵源自上古魔道,以活人神魂为阵引,抽取神魂便可短暂暴涨施术者修为。因其术法阴毒至极,三千年前便遭正道各派联手围剿,传承早已断绝。倘若此阵当真重现世间……”
话语未尽,可殿中众人神色皆骤然凝重。
掌门沉思片刻,转头看向李慕言:“此事蹊跷棘手,且牵涉上古失传魔阵,需得阅历深厚之人坐镇。便由你带队前往边境探查,挑选数名精干弟子随行,其余众人留守宗门、严加戒备,谨防敌人调虎离山。”
李慕言起身躬身领命。他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弟子,在祈清禾身上短暂停顿,随即从容移开视线,朗声吩咐:“弟子祈清禾、方晋原、沈青萝,随我前往。”
三名被点到的弟子同步出列,躬身应声。祈清禾心头微紧,既有追随师尊出宗办案的郑重敬畏,亦夹杂着昨夜心魔侵扰后、尚未全然平复的纷乱心绪。只是她面色依旧清冷平静,垂手肃立,一如往日的沉稳自持,不露半分异样。
午后时分,四人御剑启程。李慕言身形在前引路,三名弟子紧随其后,四道流光破空而出,掠过清虚宗山门,一路向西疾驰。
路途漫漫,足足大半日行程。一行人自清虚宗所在的东南灵脉出发,途经三座凡人城池、一片草木凋零的苍茫荒原,终是抵达修真界西北边境的交界之地。暮色垂落之际,众人落脚于一处名为寂风岭的山坳——此地毗邻寒水门驻地,也是第一批修士殒命的事发之地。
双脚落地的刹那,一股阴冷湿腻的气息如蛇鳞贴肤,悄然漫遍周身。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腥甜之气,似腐朽残花混杂着铁锈寒腥,令人心生不适。祈清禾当即运转周身灵力,筑起灵力屏障护住经脉,那股阴邪气息方才稍稍褪去。
“此地魔气尚未散尽。”
前方的李慕言已然蹲身垂指,指尖触地,闭目凝神感知片刻。睁眼之时,眉宇紧锁:“不止一处魔气源流。此处曾聚集至少三名魔道修士,修为尽数在金丹期之上。”
筑基修为的方晋原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三名金丹魔修?我等仅有四人,师尊您纵然修为高深……”
“为师一人,足以抗衡。”
李慕言起身而立,语调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他淡淡看向方晋原,沉声叮嘱:“你只需护住自身与两位师妹,一旦遭遇凶险,即刻传讯回宗求援即可。”
祈清禾始终默然不语。此刻她的心神,全然被佩剑的异动牵动——自踏足这片魔气浸染的土地开始,霜月剑深处沉眠已久的剑灵,竟罕见躁动不休。这份异动并非畏惧、并非排斥,而是一种极致警惕、隐隐含锋的敌意。
这是剑灵入世以来,第一次对外界生出如此清晰的感应。
她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将这份异样悄然压下,未曾声张分毫。
接下来两个时辰,四人分头探查,于寂风岭十里范围内,寻得多处浓郁的魔气残留痕迹。所有痕迹顺着山脊蜿蜒延伸,最终汇聚至一处隐蔽裂谷之上,勾勒出一道残缺不全、尚未成型的巨型阵纹轮廓。李慕言伫立裂谷边缘,俯瞰下方漆黑幽深的深渊,面色凝重至极。
“这是九幽噬魂阵的阵基。”他低声道,“阵法尚未成型。先前十七名陨落修士的神魂,皆是用来滋养阵基、为阵法最终成型蓄力。若是让魔修集齐足够神魂、彻底激活此阵……”
“届时会酿成何等灾祸?”沈青萝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怯意。
李慕言并未作答。他静静凝视漆黑深渊,藏于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祈清禾立于他身后三步之遥,暮色余晖镀在他清隽的侧颜上,那双素来沉静温润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她骤然想起昨夜心魔幻境中,那双分毫不差的眼眸,心头猛地一悸,连忙敛神移开目光。
而十里高空、裂谷上方的层层云层之中,一团浓稠黑雾正悄然悬浮,隐匿于天地之间。黑雾中央,一道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盘膝端坐,面容尽数隐于兜帽阴影之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良久,他缓缓睁眼。一双瞳孔泛着暗红幽光,眼底深处似有无数怨魂翻腾哀嚎、沉浮不息。
“清虚宗的人,来得倒是迅捷。”
他嗓音低哑阴冷,宛若铁器刮过顽石,透着彻骨寒凉:“四人同行……为首那名金丹巅峰的剑修,倒是绝佳的阵材。”
他微微俯身,暗红视线穿透层层云雾,精准锁定裂谷边缘那道青灰色身影。李慕言正俯身细致查看阵纹纹路,全然未曾察觉高空暗藏的窥视与杀机。
“李慕言……”
玄冥子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清虚宗剑修一脉长老,师承百年前孤身荡平九魔窟的‘青霜剑’季无咎。果然名师出高徒。若以你的神魂为阵眼祭品,我这九幽噬魂阵,定能一举贯通七重天。”
黑雾翻涌浮沉,反复吞没、又露出他苍白的面容。他伸出修长枯瘦的指尖,于虚空轻轻一划,一缕细如蛛丝的墨色细线自云层探出,无声无息飘向裂谷边的李慕言。
可这道暗劲尚未靠近十丈范围,便似撞上无形屏障,顷刻消散无踪。
玄冥子轻疑一声,目光微凝。只见下方裂谷旁的李慕言骤然抬首,朝云层方向淡淡一瞥——不过是修士感知气流异动的寻常动作,可刹那之间,他周身凝练如山的剑意凝成透明屏障,尽数隔绝了暗中的窥探与试探。
“竟被察觉了……倒是有趣。”
玄冥子不仅未恼,笑意反而愈发幽深。他缓缓收回试探的暗劲,身形向后轻退,浓稠黑雾瞬间收拢,将其周身彻底包裹。
“不急。清虚宗的剑修长老,本就是难得的猎物。绝佳猎物,自要静待最佳时机方可出手。此阵还差十五道筑基及以上修士的神魂,便能彻底激活。你们既已入局,便陪你们慢慢周旋。”
黑雾散尽,云层恢复澄澈,方才暗藏的杀机与踪迹消失殆尽,仿佛此处从未有人驻足。
裂谷边缘,李慕言蹙眉望向天际,指尖凝出一缕细碎剑气,扫过周遭百丈范围,却一无所获,未曾探得半分魔气与人息。
“师尊,可是察觉了异样?”祈清禾捕捉到他神色变动,上前半步轻声问道。
李慕言收回目光,微微摇头:“无事,许是风声异动。此地魔气厚重,极易引人疑心。天色已晚,我们先寻一处安稳地界扎营休整,明日再深入裂谷细细探查。”
祈清禾应声颔首,紧随其后转身返程。
途经裂谷边缘最后一块巨石之时,腰间霜月剑骤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颤鸣。这是剑灵极致的示警,微弱却急促,比先前所有异动都更为紧迫。
她脚步一顿,蓦然回头望向身后漆黑深邃的裂谷深渊。
冥冥之中,似有某物自深渊底层缓缓苏醒,正与她佩剑中的上古灵韵遥遥呼应、息息相通。
夜风穿谷而过,呜咽阵阵,宛若幽魂低泣。祈清禾五指紧攥剑柄,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快步跟上前行的队伍。
而玄冥子离去的云层深处,一串淡薄至极的血色符文悄然飘落,轻轻印在裂谷崖壁之上,一闪即逝。
这,便是九幽噬魂阵的隐秘暗记。
饵已落局,只待众生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