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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7

予你(刑侦)

梧桐苑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赵景行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面前摊开那只牛皮纸档案袋,正一页一页地翻里面的东西。尚云初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目光落在赵景行的动作上,没有催。

客厅安静了很久。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橘黄色的窄条。赵景行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了手,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你看这个。"

尚云初放下水杯凑过去。那是一张复印件,边角泛黄,但字体清晰可辨。页面右侧有一列手写的批注,笔迹是陆雅清的,向右倾斜,每个字的间距均匀。批注内容集中在某几行的下方,像是她看完正文之后补充的说明。

尚云初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正文部分是一份会议纪要的抄本,时间久远,里面提到某次讨论的结论和后续处理方式。陆雅清在旁边用极细的笔写着:"原结论被修改过,修改人签名处模糊不清。据当年在场人员回忆,实际决策另有其人。"

尚云初直起身,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几秒。陆雅清不光保存了原件,她还在每一份存在疑点的文档边上都写了备注——谁改过什么、哪个签名对不上、什么时间点有人调走过档案。这些批注加起来,比原件本身还多了一层指向性。

她翻开档案袋里最底下的几页。有一张手绘的流程图,不知道是谁画的,线条简洁地用箭头标注了几家公司之间的资金流向。箭头末端指向一个名称,被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着"瀛北建投"。

尚云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北川建材、清源工作室、华远地产,所有箭头最终都汇到了瀛北建投这一家。她掏出手机拍照发给林驰:"查一下瀛北建投的工商资料,尤其股权结构,看有没有跟华远交叉的部分。"

赵景行把档案袋里的纸张按页码整理好,重新叠放进牛皮纸袋里。"陆雅清把这些东西锁在档案馆的墙柜里,等于给原件做了第三份保险。档案馆原件被调走了,硬盘里存了扫描件,墙柜里藏了她带批注的副本——三重备份,哪种情况都有人能拿到。"

"她花了很长时间布局。"尚云初靠着沙发腿坐在地板上,把水杯搁在茶几边缘,"去年八月她把钥匙用遗嘱的形式给了孙惠芳,硬盘交给孙惠芳保管,但孙惠芳根本不知道两样东西是配套的。她把线索拆开,每个人都只拿到一块,拼起来才能用。这样哪怕某个人出了事,其他碎片还在别人手上。"

赵景行把档案袋封好放在茶几一端。"但孙惠芳那条线能撑多久?她六十三了,一个人在瀛北住着,北川建材那边如果发现钱被她拿去做假账的同时她还留着陆雅清的东西——"

"所以得在那边反应过来之前动手。"尚云初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梧桐苑安静,路灯把冬青丛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异常车辆停留。她回到茶几旁边,把手机上的时间看了一眼——晚上八点四十。

"刘卫东的资料能调到了吗?"

"孙曼那边明天上午给反馈。但今天白天我在他住的小区外围转了转,那栋楼的门禁很松,快递和外卖随便进。"赵景行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生活规律成那样,反而好盯。每天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固定得跟钟表一样,这种人不难接近。"

尚云初嗯了一声。她坐回沙发上,把那叠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末尾有一张单独的便签纸,粘在档案袋内侧,不翻到底根本发现不了。便签纸上的笔迹依然向右倾斜,内容只有一行字:"真正经手资金转移的账号不在北川建材。瀛北建投下属有个非公开的专项账户,开户行在省城南关支行。户名是代号,没有企业全称。"

"代号?"赵景行凑过来看,"什么代号?"

尚云初把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没有急着回答。她把便签纸小心撕下来夹进手机壳后面,然后把档案袋收进了旅行袋的内层拉链里。

"明天上午去南关支行。"她说。

赵景行看了她一眼。"你打算用什么身份进去查?"

"温知予那张调阅证能过档案馆门禁,但管不到银行。"尚云初靠在沙发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还在想。"

安静了几秒。赵景行从包里拿出一盒饼干拆开,递了一块过来。尚云初接了嚼着,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两个人坐在客厅的灯光下安静地吃了几块饼干,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涌进来。

"你妹明天到瀛北?"赵景行问。

"周三,后天。明天先把银行的事办了。"

"那我明天跟她一起回去。你自己在瀛北把银行那边处理完,然后去接她,不用来回跑两趟。"

尚云初把最后一块饼干咽下去,转头看了赵景行一眼。对方表情平淡地低头收拾饼干包装纸,像在说一件完全用不着商量的事。尚云初知道赵景行是在替她腾时间——明天去银行不知道要耗多久,如果带着赵景行一起,从省城南关办完事再折回京华路就远了。不如她自己在瀛北搞定之后直接去接尚云舒,省掉来回路上的奔波。

"行。"她说。

赵景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尚云初看着她的背影,那副细金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后背的线条很直。认识十六年,赵景行从来不把"我帮你"挂在嘴上,但她每一件事做出来的落点都在替尚云初省力气。

深夜尚云初躺在客房床上没睡着。窗户开着缝,夜风带着槐树叶子的气味渗进来,凉丝丝的。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脑子里那叠批注在翻来覆去——陆雅清写在会议纪要边上的那些小字,像一把把极细的凿子,把原本模糊的证据轮廓一点一点凿清楚。

她闭上了眼,让那些笔迹慢慢沉到意识下面。

第二天早上赵景行走得早。尚云初送她到小区门口,看她叫了辆网约车往高速方向去了,然后自己转身回屋洗漱换衣服。出门前她把那只黄铜钥匙重新装进外套内袋,调阅证和档案袋也带上了,又检查了一遍手机里陆雅清那张便签纸的照片。

南关支行在老城区一条单行道上,门脸不大,柜台里坐着两个柜员,跟普通社区银行没什么两样。尚云初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直接走到柜台前面亮出证件。

"我是京华市调查局刑侦支队的,正在调查一桩涉及经济犯罪的案子,需要查询贵行一个专项账户的基本开户信息。"

柜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尚云初的脸,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找了大堂经理。经理过来问了细节,尚云初把便签纸上那行"瀛北建投下属非公开专项账户"的信息复述了一遍,但没提代号的事。

经理去后台查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微妙:"警官,你说的这个账户确实存在,开户信息属于保密级别。按照规定我们需要上级行的书面调取手续才能对外提供。"

尚云初的手搭在柜台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神色:"保密级别?一个银行的普通对公账户,什么保密级别高到调查局办案还不能查?"

"这个账户走的是省直单位的内部通道,开户的时候经过了特殊审批。我们没有权限做非授权调取。"

尚云初没再多纠缠。她笑着说了句"行,那我回去走流程",把证件收了,转身走出银行大门。到了外面她才收了笑,站在人行道上掏出手机给温知予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得快,声音平稳:"怎么了?"

"南关支行有个账户,开的是省直单位内部通道,我得查开户信息但柜台不给调。"尚云初靠着墙,压低声音,"你那边有没有什么路子能通到省行层面?"

温知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开口:"你站在南关支行门口不要动,十分钟之内有人找你。"

电话挂了。尚云初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墙边的银杏树下面等着。上午的日头已经有些热了,她把墨镜戴上遮了遮光,视线落在银行门口进出的人流上。

八分钟之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后座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她径直走到尚云初面前,递了一张名片过来,上面印着"瀛北省银行业协会副秘书长郑丽萍"。

"温总让我来的。"郑丽萍说话利落,"你要查的那个账户,南关支行没有直接调取权限,但省行有人能查。跟我走一趟。"

尚云初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跟着郑丽萍上了车。商务车穿过老城区驶向新区方向,在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前面停下。郑丽萍带她进了省行大楼的侧门,刷卡过了两道闸机,最后在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把一台电脑屏幕转向了她。

"你需要的账户信息在这里。"郑丽萍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代号账户,开户时间在六年前四月,跟北川建材成立时间吻合。开户人签字那栏留的是'刘卫东',但授权人签字处用了代号。"

尚云初弯下腰看着屏幕。代号那一栏写着"YJ-07",后面跟着一串授权日期,最近一次授权更新在去年十月,之后就没有动过了。

"YJ-07是什么意思?"她问。

郑丽萍摇头:"这个代号只在内部系统里存着,没有对应的公开解释。但授权人签字栏的笔迹我能认出来——"她指着屏幕上一处手写签名,"这个签名在华远地产当年跟省行合作时的旧档案里出现过,同一个人。"

尚云初看着屏幕上的签名,笔画走向她觉得熟悉。但她没往下深想,把代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跟郑丽萍道了谢,从省行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日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手机震了一下,是温知予的消息:【账户查到了?】

尚云初打字回:【查到了,多谢温总。】

她想了想,打字过去:【温总,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YJ-07的代号?】

温知予隔了几秒回:【YJ-07。我有印象。省里早期某批专项资金账户喜欢用这种编号方式,YJ是'瀛建'的缩写,07是序列号。】

尚云初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方。瀛北建投,YJ-07。也就是说这个账户从一开始就是瀛北建投的专项账户,北川建材只是前台,真正经手资金的主体是瀛北建投。而瀛北建投的授权人签名跟华远地产旧档里的笔迹一致——华远在瀛北建投这个层面上有直接介入。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午后的日头晒得路面发烫,她眯着眼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昨晚那张便签纸上的最后一行:"真正经手资金转移的账号不在北川建材。"陆雅清早就把终点指出来了。

她站在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回梧桐苑。车上空调开得足,她把外套脱了搭在膝上,掏出手机给孙曼发了条消息:【瀛北建投,查它的股权结构和授权人名单。YJ-07代号账户指向这家公司。华远在里面有嵌入。】

孙曼秒回:【收到。】

回到梧桐苑她煮了碗面吃了,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档案袋又翻了一遍。陆雅清的批注在不同的页码上零零散散分布着,有的在讲具体某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有的在指出某份会议纪要里被删改的段落。她把这些零散的批注一条条看下来,像拼图一样把分散在各个角落的信息碎片拼回原处。

陆雅清用了十几年时间盯着这家公司、这批档案、这些资金流向。她从档案馆的柜子开始,一路追到了北川建材、清源工作室、瀛北建投,最后停在了南关支行那间普通柜台上查不到的代号账户前面。她看到了终点,但她没有再去往前推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身边有人已经开始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所以她退了。把硬盘交给孙惠芳,把钥匙用遗嘱委托的方式放在同一处,把带批注的副本锁进墙柜。她把三条线分开埋好,然后自己消失了。

尚云初把档案袋合上,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位置,心里把今天的进度盘了盘——代号查到了,瀛北建投这条主线浮出水面了,华远嵌入其中的证据链也正在归拢。

下一步是刘卫东。

她睁开眼坐直了,给赵景行发了条消息:【刘卫东明天上午十点之前都在办公室吧?】

赵景行那边隔了会儿才回,大概是刚回京华正在队里:【作息表上是的。你打算直接找他?】

尚云初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卧室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备出来。深色衬衫,长裤,低调不显眼。她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件黑色T恤,头发用皮筋扎了个小揪揪,锁骨上那道疤露在外面一小截。

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伸手把领口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然后转身出了卧室,带上了门。

傍晚她给尚云舒打了个电话,问她明天几点到农业基地。尚云舒在那边说大概中午十一点,学校大巴统一出发。尚云初说了句"姐明天下午去接你,你到了给我发个定位",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午去北川建材找刘卫东,中午赶去郊区接妹妹,晚上带尚云舒回梧桐苑住一夜,后天返京。她把这个安排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然后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番茄还剩一个,鸡蛋还有三颗。她给自己煎了个蛋,就着米饭吃了。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亮了,温知予发来一条信息:【明天找刘卫东,别硬碰。这个人背了一辈子账,你拿证据压他比拿枪压他管用。】

尚云初擦着碗看完这条,嘴角扯了一下。她打字回过去:【温总怎么知道我明天要去找他?】

那边过了几秒回了四个字:【我猜的。】

尚云初:【温总,您在调查局该不会有人吧?每次都能猜到?】

温知予回复:【嗯,有个亲戚在调查局工作。】

尚云初:“???”

她打字回过去:【温总,这属于泄密。】

温知予发了个“噗”的表情包,接着回复:【开玩笑的,郑秘书长刚才跟我说了那个账户的内容。】

尚云初:“……”

她就知道这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尚云初看着那个表情包,把擦好的碗放回碗架,手机揣回兜里。她关掉厨房的灯走过客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窗帘没拉,能看见对面楼里几家亮着的窗户。她站在暗处看了那些光几秒,然后拉上窗帘,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她七点就出门了。北川建材在建安路128号,三楼,她到的时候八点十分,写字楼的电梯刚运行没多久。三楼走廊里静悄悄的,那间没门牌号的房间门关着,刘卫东的办公室门也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然后门开了。刘卫东站在门里,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文内敛。他看见门口站着个陌生年轻女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刘总,我叫尚云初,京华市调查局的。有些关于北川建材资金账户的问题想跟您聊聊。"

刘卫东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侧身让开门,声音平静:"进来说。"

办公室里布置简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了张业务分布图。尚云初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刘卫东关上办公室门之后回到桌后坐下。他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面上看不出情绪波动,但那双手十指交叉的力度让指节微微泛白。

"刘总在瀛北建材行业做了六年多,不短了。"尚云初开口,语气是那副熟悉的散漫调子,"六年前从华远项目部离职,转头就来北川建材做了监事。时间点卡得挺准。"

刘卫东的下颌线紧了紧。他没有接话。

"YJ-07。"尚云初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盯着刘卫东的眼睛。对面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尚云初把陆雅清带批注的那份档案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把有红笔圈出的资金流转图转过去对着刘卫东。

"北川建材的钱走清源工作室做平,清源工作室的钱源头在瀛北建投,瀛北建投的专项账户代号YJ-07。这条链子上每一环都有人签字,刘总的名字出现在开户人那一栏,是第一步。"

刘卫东看着那张被红笔圈出来的资金流转图,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外偶尔传来楼下马路上的车声。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把手从桌面上放了下去,整个人往后靠向椅背。

"那些钱不是我的。"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是被放上去的签名。账户开通那天的签字是别人按着我手写的,我甚至不知道那笔钱最终去了哪里。"

尚云初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谁按着你的手签的?"

刘卫东闭了一下眼。日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额上亮了一小块,其他部分被办公桌的阴影遮着。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陈耀宗。他让我走的当天晚上就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机票和一份签好字的聘用合同。他说'你去瀛北,那里有人接你,你只管在需要的时候签字。'"

六年前陈耀宗安排刘卫东从华远撤出,送到瀛北做北川建材的挂名监事。所有的字是他签的,但每一笔钱的去向都不经过他的手。他是一层皮,罩在整条资金链最外面,真正的内核藏在瀛北建投的那个代号账户里——而那个代号账户的授权签字人,跟华远有直接的笔迹关联。

尚云初把那份复印件收起来,站起来之前看了刘卫东一眼。"刘总,你这些话愿意做正式笔录吗?"

刘卫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还落在桌面那个点上。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

尚云初从北川建材出来的时候十点刚过。阳光已经晒透了楼道里所有的灰,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孙曼打了电话:"刘卫东松口了,愿意做正式笔录。安排人过来接他,他今天之内能走。"

孙曼在那边立刻应了。挂了电话之后尚云初站在台阶上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尚云舒说中午十一点到农业基地,从这里过去大约四十分钟,刚好。

她骑上电动车往郊区方向走。出了城区之后路两边的建筑逐渐矮下来,变成大片的农田和果园。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跟瀛北省城里那种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面热浪的空气截然不同。她骑着车穿过那些绿色的田野,日头在头顶慢慢升高,把她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十一点一刻她到了农业基地门口。大巴已经停在场院里,一群穿校服的高中生正排着队下车,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安静的郊外显得格外响。尚云初把电动车锁在门口的树荫下面,站在围栏外面等着。

人群散开之后她看见了尚云舒。小姑娘从车尾绕过来,校服外面套了件淡蓝色的防晒衣,书包背带在肩上勒出两道印子。她看见围栏外面站着的尚云初,远远地就笑了,嘴角翘得高高的,然后小跑着过来。

"姐!"

尚云初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妹妹,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那副在瀛北省城时刻绷着的散漫面具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松了下来。"路上晕车没?"

"没有。"尚云舒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姐你事情办完了?"

"办完一件,还有两件。"尚云初接过妹妹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牵着尚云舒往外走,"但今天下午没事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尚云舒被她牵着往电动车方向走,脚步轻快。尚云初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姑娘,六月的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低头走着,嘴角的弧度从见面到现在没有落下来过。

尚云初把书包绑在电动车后座上,让尚云舒坐到自己身后。小姑娘伸手扶住她的腰,电动车启动的时候风呼地吹过来,把两个人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尚云舒在后座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在田野上。

尚云初骑着车穿过大片的农田和果园回城,后座上的妹妹靠着她,手里攥着她T恤下摆的一小块布料。她听见尚云舒在风里喊了一句什么,被吹散了大半,只隐约捕捉到"高兴"两个字。

她没回头,但车速慢了下来。电动车在一片槐树荫底下缓缓驶过,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明灭交替着铺满了整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