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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予你(刑侦)

京华市六月的风裹着燥热,卷过福安里老旧的巷子口。尚云初蹲在警戒线旁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短狼尾被汗黏在脖颈上,深蓝色作训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陈年旧疤。

"小尚,死者身份查清了。"周建国从单元门里出来,递过物证袋,"颐园路旁边那栋独栋别墅的保洁,今早过去打扫,发现人已经在浴缸里泡了不知道多久了。"

尚云初接过袋子瞥了一眼,里面是死者的工牌——温氏集团后勤部。她"啧"了一声,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得,又是豪门恩怨。温家那帮人来了没?"

"来了,在二楼书房等着呢。说是今早听说出事,温总亲自过来的。"

尚云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她腿长,这一站比周建国高出大半个头,破洞牛仔裤包裹的膝盖在日光下晃得刺眼。巷子口的居民探头探脑,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

"老子去会会这位温总。"她大步往楼里走,没看见身后周建国摇头嘀咕:"好好一姑娘,怎么跟个街头混子似的。"

二楼书房门半掩着,尚云初没敲,直接推门进去。屋里空调开得足,冷气扑在汗湿的皮肤上激得人一哆嗦。窗边站着个女人,正背对门口看楼下的现场。

尚云初目光落在她身上——墨绿色真丝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黑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气质却比那些明星干净利落得多。

"尚警官?"温知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辛苦了。我姓温,温知予。"

尚云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温总,您这保洁死在自个儿家里,死因初步判断是溺水,但身上有钝器伤,浴室地面也检测到鲁米诺反应,不排除他杀可能。您跟这保洁,熟吗?"

温知予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张姐在我们家做了六年,主要负责老宅的日常清洁。上周刚续的合同,没什么过节。尚警官需要什么资料,我让人配合。"

"配合?"尚云初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温总,您这保洁去年申报的个人所得税月薪八千,可我们查了转账记录,每个月固定有五万从您私人账户走。这事儿您怎么说?"

温知予微微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只停在嘴角,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尚警官查得真细。那五万是额外给张姐母亲的护理费,她母亲瘫痪在床,我私人补贴一些,不走公司账。"

"哦——"尚云初拉长声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身体前倾凑近了些,"护理费不走公司账,从您私人账户走,还分两笔转?温总,您这心善得有点儿……不正常啊。"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尚云初甚至能闻到温知予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松混着白茶,跟这燥热的夏天格格不入。温知予没躲,迎上她的目光,眼底平静无波。

"尚警官如果不信,可以去查张姐母亲的住院记录和缴费凭证。需要的话,我现在就让助理发给你。"

尚云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行,温总敞亮。那咱接着说——您今早过来的时候,碰没碰过浴室里什么东西?"

"没有。我到的时候物业已经报警,警察比我先进去。"

"成。"尚云初站起身,把耳朵上的烟重新叼回嘴里,"那麻烦温总在这等着,等会儿我们技术科的同事可能还得找您问问细节。别走啊。"

她转身往门口走,路过温知予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对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弧度在冷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尚云初收回视线,大步走出书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温知予抬起头,目光落在门板上。刚才那个女警凑近的时候,她注意到对方无名指内侧有一小块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跟那双作训服袖口下的手不太相称。

"有意思。"温知予轻声道。

楼下,尚云初叼着没点的烟靠在警车边,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条微信消息,备注写着"小月亮"。

【姐,今天有红烧肉,你回来吃吗?】

尚云初打字回过去:【查案子呢,不知道几点,你先吃别等我。】

对面秒回:【那我给你留一份,在锅里温着。你别又啃面包。】

尚云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翘了翘,随即又板起脸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抬头看了眼二楼书房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老周!"她朝单元门喊了一嗓子,"死者那个工牌上的指纹,送去跟温氏集团后勤部的存档对比。另外查查张姐那个账户,近三个月有没有大额进出。"

"得令!"周建国从里面探出头,"小尚,你觉着这事儿跟温家有关系?"

"不好说。"尚云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碾碎扔进垃圾桶,"但温知予这个人——"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那个女人端坐的姿态,想起那件一丝不苟的真丝衬衫,想起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审视。

"不简单。"

暮色渐沉,福安里的老槐树投下浓重的影子。尚云初骑着她那辆二手电动车穿过巷子,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停下。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三盏,她摸黑上了五楼,掏钥匙开门。

不到四十平的一居室,家具旧得看不出原色,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扣着个搪瓷碗,掀开一看,红烧肉炖得油亮,旁边还搁了碟清炒芦笋。

尚云初站在桌前,没急着动筷子。她抬头看向墙壁——那里贴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两个女孩并肩站在游乐园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里那个个子矮些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小月亮:【姐,红烧肉里放了冰糖,不甜,特好吃。】

尚云初回了个"嗯"字,终于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啧,甜了,下次还是让小月亮少放点糖吧。”

尚云初毕竟是北方人,吃不太惯甜口的菜。

窗外飘来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混着红烧肉的香气。尚云初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洗碗的时候瞥见镜子里自己——短狼尾,作训服,年轻的脸庞,眼神却沉得像潭死水。

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工作群消息:【死者胃内容物检测结果出来了,含有高浓度GHB。另:张姐银行账户三个月前有一笔五十万进账,汇款方是海外空壳公司。】

尚云初擦干净手,回了个"收到"。

她走到窗边,拉开褪色的碎花窗帘往外看。京华市的夜景繁华璀璨,远处那片红墙绿瓦在霓虹灯海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尚云初收回视线,拉上窗帘。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