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阙仙门凌霄主峰,早已不复往日清宁。
静心崖崩裂,经阁倒塌,白玉阶碎成齑粉,殿宇梁柱横斜遍地,烟尘与灵气乱流卷着血腥味弥漫半空。失控的狂暴灵力如飓风呼啸,黑红交织的魔气缠缠绕绕,将昔日仙气缭绕的正道宗门,搅得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阳夕被困在掌门与长老联手布下的困魔阵中,周身锁链般的金光死死勒紧他的经脉。他长发披散,双眼赤红如燃血,眼白彻底被暴戾吞噬,识海混沌,理智尽失,只剩下本能的嘶吼与冲撞。每一次挣扎,都牵动体内崩裂的经脉,魔气与残存的正道灵力在丹田内疯狂厮杀,痛得他浑身抽搐,却发不出一句完整的人声。
阵外,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名受伤弟子,有的断骨裂肤,有的经脉震伤,呻吟不绝。更多弟子缩在殿角、假山后、灵树旁,瑟瑟发抖,不敢出声,满眼都是恐惧与茫然。
他们曾经最敬爱的大师兄,如今成了毁殿伤人的魔头。
而云阙仙门的至高掌权者 —— 掌门玄真子,正凌空而立,道袍飘飘,金光覆体,一派正道大宗之主的威严模样。他面色 “沉痛”,眼神 “悲悯”,望着阵中发狂的阳夕,声声句句,皆为 “宗门”、皆为 “同门”。
“阳夕!你修炼邪功、引魔入体、暴走伤人、毁坏宗门,罪证确凿,天地难容!”
玄真子声音浩荡,压过全场混乱,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座念在你昔日有功于云阙,不忍将你镇杀,今日便以掌门之尊,废去你一身修为,打散你体内魔气,保你残命,也保我全宗上下安危!”
话音一落,三长老、六长老立刻率众躬身齐呼,义正辞严,声势震天:
“请掌门下令,废去叛宗魔头修为,以正山门!”
“为宗门除险,为伤者讨还公道!”
“清理门户,以儆效尤!”
他们一个个面色正义,言辞铿锵,仿佛真的在为宗门着想、为天下正道。
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是阴谋得逞的阴狠、是铲除大敌的快意、是即将大权在握的贪婪。
困魔阵金光暴涨,阵纹如刀,一寸寸切入阳夕血肉,压制他的灵力,绞杀他的生机,只等掌门最后一掌落下,便要彻底崩碎他的灵根、毁了他的丹田、废掉他二十年修为。
阳夕仰头狂吼,声音凄厉,不似人声,黑红魔气从七窍疯狂溢出,周身月白长袍早已被冷汗与血污浸透,狼狈不堪,痛苦至极。
他明明从未想过叛宗,从未想过伤人,一心只想突破修为守护云阙,却被最信任的人推入魔功陷阱,沦为全宗唾弃的魔头,如今还要被冠上叛宗之名,废去一生修为。
阵外弟子们人心惶惶,有人咬牙附和:
“大师兄他…… 真的叛宗了吗……”
“他伤了这么多人,毁了这么多殿宇,掌门也是没办法吧……”
“可他以前真的很好啊……”
恐惧压过了旧日情分,大多数人低着头,不敢反抗掌门与长老的决断,只能默认这场 “正义平乱”。
就在掌门玄真子缓缓抬手、金光凝聚、即将一掌落下、宣判阳夕永世沉沦的刹那 ——
一道清冷锐利、毫无畏惧的女声,骤然从人群之中破空响起,刺破全场压抑死寂:
“住手 ——!他不是叛宗,他是入魔!”
全场一静。
所有人惊愕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月白剑裙的身影,从弟子群中缓步走出,身姿挺拔如松,步履坚定,一步步走向困魔阵前,直面高高在上的掌门与一众长老。
女子面容清冷绝艳,眉如利剑,目若寒星,周身剑意凛然,却不带半分戾气,只有一片澄澈坚定。她腰间悬剑,气质孤高锐利,正是云阙仙门内门首席剑修 ——兰凌。
兰凌自幼修剑,剑心澄澈,目力远超常人,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
从阳夕出关失控的第一刻起,她便在暗中观察,没有被恐慌裹挟,没有被表象迷惑。
她看得清清楚楚 ——
阳夕体内的力量狂暴、混乱、不受控制,那是经脉逆行、灵力崩碎、魔气侵神的走火入魔之相,而非主动叛宗、蓄意作恶。
他双眼赤红,是魔气冲窍;
他出手伤人,是失去理智、本能暴走;
他毁殿拆宇,是力量失控、无法自持。
他的灵力深处,那一缕云阙正统功法的根基并未彻底泯灭,那一丝温润平和的本性,还在魔气之下痛苦挣扎。
这不是叛宗,这是被暗算、被误导、被推入绝境!
兰凌站在困魔阵前,小小一道身影,却挡在狂暴阵法与阳夕身前,直面掌门威压,毫无退避。她抬眼望向玄真子,声音清冷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掌门,阳夕师兄并非叛宗。他是修炼出岔、魔气入体、心神被夺,才会失控伤人。他从未想过背叛云阙,从未想过伤害同门!”
一言既出,全场哗然。
“兰凌师姐…… 她疯了吗?”
“她敢当众质疑掌门?”
“大师兄都毁了这么多殿宇、伤了这么多人,她还说他不是叛宗?”
三长老脸色一沉,立刻厉声呵斥,气势汹汹:“兰凌!放肆!阳夕魔相毕露,狂暴伤人,铁证如山,岂容你狡辩!你竟敢在此时袒护魔头,莫非你也与他同流合污?”
六长老也立刻施压:“兰凌,念你平日修行勤勉,本座不与你计较。速速退下,否则以同罪论处!”
掌门玄真子面色一冷,威严威压轰然落下,直逼兰凌:“兰凌,本座知你与阳夕同门相熟,但私情不能害了宗门。阳夕入魔已深,无可挽回,废他修为,乃是唯一正道。你再敢多言,便是违抗掌门之令,扰乱平乱大局!”
沉重威压如大山压顶,换做寻常弟子,早已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可兰凌不退半步。
她剑心坚定,眼神澄澈,迎着掌门与长老们的呵斥与威压,依旧寸步不让:
“弟子没有袒护,弟子只看真相。”
“阳夕师兄入宗十载,待人温和,守护同门,执掌执法小分队不偏不倚,从未有过半分私心,从未有过半分叛宗之迹。他若真想叛宗,何必等到今日?何必在宗门之内失控?”
她抬手指向困魔阵中痛苦嘶吼的阳夕,声音清亮,刺破伪善:
“你们看他!他双目赤红,是魔气冲窍;他灵力狂暴,是经脉逆行、功法反噬;他痛苦挣扎,是残存道心与魔气相抗!他根本不是自愿成魔,是被人所害!”
“一派胡言!” 玄真子怒声打断,“他自己闭关修炼,走火入魔,怨得了谁?兰凌,你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本座无情!”
“他修炼的功法有问题!”
又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这道声音不高,不锐利,不张扬,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
众人再度惊愕转头。
只见一道素白身影,从兰凌身后缓步走出,来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挡在困魔阵前。
少年身形清隽温雅,气质柔和,灵力低微,不过外门寻常修为,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没有凌厉剑意,没有高深修为,却在这一刻,挺直脊背,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畏惧地望向掌门与长老。
他是清音。
那个平日里只在药圃打理灵草、烹茶煮水、沉默温柔、从不与人争执的清音。
他修为低微,在宗门高层面前,卑微如尘埃。
可此刻,他却站了出来,站在兰凌身边,站在阳夕身前,站在全宗最危险的地方。
清音抬起头,望着玄真子,声音温和却坚定,一字一句,说出所有人不敢说、不曾留意的真相:
“掌门,长老…… 阳夕师兄闭关这三个月,早就不对劲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掌门与长老都微微一怔。
清音低下头,回忆着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弟子在药圃当值,时常送灵草、灵茶去静心崖附近。大师兄闭关初期,灵力暴涨,气息却越来越冷、越来越躁。他从前温和沉稳,出关之后,眼神不对,脾气不对,连出手的力道都不对。”
“前几日演武场,他只是被弟子轻轻擦到袍角,便出手重伤同门。那不是他本心,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是灵力逆行、心神被扰的征兆!”
清音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直看向三长老与六长老,带着一丝无声的质问:
“大师兄说,他是修炼了长老们给的‘上古正统功法’,才得以灵力暴涨。可正统功法,怎么会让人变得暴戾、焦躁、失控?怎么会让人走火入魔、魔气缠身?”
他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钝刀,割破虚伪的面纱:
“弟子修为低微,不懂高深功法。但弟子知道,大师兄绝不是那种会背叛宗门、会故意伤人的人。他一定是……被人暗算,被人误导,修炼了被人动过手脚的功法!”
“住口!”
三长老脸色骤变,厉声暴喝,灵力直接朝着清音压去,“卑微杂役,也敢胡言乱语,污蔑长老!本座一掌毙了你!”
凌厉灵力直扑而来,以清音的低微修为,根本无法抵挡。
“不可!”
兰凌身形一闪,瞬间挡在清音身前,手腕一翻,凌霜剑出鞘一寸,清冷剑意轰然爆发,硬生生挡下三长老的威压。
“长老要杀人灭口吗?” 兰凌声音冰冷,直视三长老,“他只是说出所见实情,何错之有?”
六长老立刻上前,厉声呵斥:“兰凌!清音!你们两个,一个袒护魔头,一个妖言惑众、污蔑长老!公然违抗掌门命令,扰乱平乱,已是大罪!再不退下,立刻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 四字,沉重如铁。
对于修仙弟子而言,废除修为、逐出师门,比死更可怕。
阵外弟子们彻底惊呆了,一个个屏住呼吸,望着场中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道是清冷剑修,剑意凛然,宁违掌门,不负本心;
一道是卑微药童,温和坚定,不惧威压,只信真相。
一个修为高深,一个灵力低微;
一个孤高锐利,一个温柔沉静。
却在这一刻,在全宗恐慌、众人沉默、无人敢言真相的时候,挺身而出,并肩而立,挡在那个被全宗唾弃、被阴谋推入绝境的大师兄身前。
掌门玄真子面色铁青,威严尽失,冷冷盯着二人:“兰凌,清音,本座最后问你们一次 —— 退,还是不退?”
空气中,杀机弥漫。
只要他们说一个 “不” 字,立刻便会被打上 “魔头同党” 的罪名,当场镇压,废除修为。
兰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清音。
少年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定,只有信任,只有一丝温柔的笃定。
他明明怕得指尖微颤,却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兰凌心中一暖,眼底寒意化作一片决绝。
她再转头,看向困魔阵中痛苦嘶吼、赤红双眼里残存一丝微弱清明的阳夕。
那个曾经温润可靠、待她如亲妹、护同门如手足、一心守护云阙的大师兄。
那个如今被魔气缠身、被众人误解、被阴谋算计、即将被废掉一生修为的阳夕。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含冤而废,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相被掩埋,不能眼睁睁看着伪善得逞、正义蒙尘。
兰凌缓缓抬手,握住腰间剑柄,指节坚定,声音清冷,响彻全场:
“弟子兰凌,宁违掌门令,不违道心明。今日,我必救阳夕师兄。”
话音落下,她身边的清音,也缓缓抬起头,温和的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修为低微,连困魔阵都碰不得,连长老一击都接不下。
可他依旧挺直脊背,声音轻却稳,弱却坚:
“弟子清音,修为浅薄,不敢比剑修师姐。但弟子知道是非,知道善恶,知道大师兄是被冤枉的。”
他迎着全场目光,迎着掌门长老的杀机,一字一句,轻声却决然:
“师姐救,我便救。
他是入魔,不是叛宗。
我信他,我陪你们。”
不惊天,不动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修为加持。
只是一个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药圃少年,在绝境之中,做出了最勇敢的抉择。
兰凌看着身边的清音,清冷的眉眼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她没有多说,只轻轻一点头。
无需誓言,无需盟约。
一瞬之间,二人心意相通。
—— 救。
—— 违抗宗门,也要救。
—— 粉身碎骨,也要救。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她们疯了!真的要违抗掌门!”
“兰凌师姐可是内门首席啊……”
“清音一个外门弟子,怎么敢……”
“她们这是要与整个宗门为敌吗?”
掌门玄真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厉声下令:“好!好一个宁违掌门令,不违道心明!既然你们执意要与魔头同流合污,违抗宗门,休怪本座无情!”
“来人!将兰凌、清音拿下!以同罪论处!”
两侧执法弟子立刻应声,手持法器,灵力涌动,一步步逼近。
三长老、六长老眼中杀机毕露。
正好!
一并拿下,一并治罪!
一个内门首席,一个知晓内情的药童,一起除掉,永绝后患!
兰凌缓缓抽出背后长剑,凌霜剑清鸣作响,剑意冲天,挡在清音与困魔阵之前,身姿孤高,却异常坚定:
“清音,你退后。”
清音却轻轻摇了摇头,往前一步,依旧站在她身侧,声音温和却固执:
“我不后退。我修为低,但我可以挡在你身后,可以替你分一分目光,可以…… 陪着你们。”
他不懂战斗,不会御剑,灵力低微。
可他站在这里,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支撑,一种绝不妥协的良知。
兰凌不再劝。
她持剑而立,清冷身影如崖上孤松,清音站在她身侧,素白身影如山间清泉。
一冷一温,一刚一柔,一剑一茶,一道一尘。
在全宗恐慌、高层伪善、阴谋笼罩的绝境之中,两道身影,毅然挺身,挡在困魔阵前,挡在阳夕身前,挡在真相与毁灭之间。
阵中,阳夕依旧在嘶吼,在挣扎,赤红双眼,混沌疯狂。
可在他识海最深处,那一缕即将熄灭的、属于阳夕自己的意识,仿佛听到了那两道声音。
听到了有人信他。
听到了有人说他不是叛宗。
听到了有人为了他,违抗掌门,直面杀机,不惜一切。
那缕微弱的意识,轻轻一颤。
一丝泪光,混杂在血与魔气之中。
阵外,兰凌剑指长空,清冷之声,刺破云霄:
“今日,我兰凌在此立誓 ——
阳夕师兄若真叛宗,我亲手斩他;
若他是被冤、被算、被入魔,我必以剑护他,以我道心,证他清白!”
清音也轻轻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
“我信大师兄。
我信师姐。
我信云阙的正道,不是一句空话。”
掌门玄真子面色彻底冷沉,杀机毕露:
“冥顽不灵!动手!”
执法弟子轰然冲上。
三长老、六长老灵力涌动,准备亲自出手镇压。
金光威压,铺天盖地,压向那两道渺小却异常坚定的身影。
兰凌横剑当胸,剑意凛然。
清音站在她身后,双手微微攥紧,却依旧没有后退一步。
绝境当前,杀机四伏。
宗门禁令,形同虚设。
掌门长老,欲下杀手。
可他们,没有退缩。
认出入魔,是兰凌的剑心澄澈;
站出阻拦,是清音的良知不屈;
违抗禁令,决意相救,是二人在绝境之中,最勇敢、最干净、最不容践踏的抉择。
他们不知道前路是生是死,不知道能否破阵,不知道能否揭穿阴谋。
他们只知道 ——
不能让好人含冤,不能让真相埋没,不能让伪善战胜良知。
兰凌执剑,清音挺身。
一冷一暖,一守一护。
在云阙仙门最黑暗的这一刻,点亮了唯一一道不肯熄灭的光。
困魔阵中,阳夕的嘶吼,微微一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魔气深处,重新苏醒。
而这场以一宗之力,对抗两道身影的绝境之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