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入夜,出租屋内灯火柔和。
林潇潇伏在桌前伏案赶工,笔尖不停誊写项目补充说明,手机突兀震动,打断了满纸数据。
接通听筒,何默笙低沉的声线传来,裹挟着一丝难得的仓促:“今晚有空吗?”
林潇潇瞥了眼摊满桌面的图纸笔记本,如实应答:“在家修改方案补充材料,有空,怎么了?”
“汽修厂房东周先生提前返程,临时约今晚实地核验场地。我这边会议缠身,暂时脱不开身,能不能麻烦你替我过去一趟?”
林潇潇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墙上时钟,时针已然指向八点零五分。
“现在立刻过去?”
“八点半如意路汽修厂,我已经提前跟门卫打过招呼,你直接进场即可。我稍后把实地勘测所需的测量清单发给你,只需核对几处核心尺寸、记录场地实况。”
粗略心算路程,骑行十五分钟刚好能准时抵达。林潇潇利落合上笔记本起身:“没问题,我现在动身,地址和清单发我。”
挂断通话,她随手抓过一件薄外套套在身上,卷尺、速写本一并塞进帆布包,快步推门而出。
初秋晚风寒凉,迎面席卷而来,她下意识裹紧衣襟,脑海陡然想起那条柔软的浅灰羊绒围巾,还静静挂在屋内衣架上。短暂迟疑过后,她终究没有折返取物——眼下赶时间,耽搁不得。
一刻钟后,如意路废弃汽修厂。
门卫大爷早已收到通知,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抬手放行。厂区占地面积远超图纸标注,主厂房层高充足,老旧卸货平台虽漆面斑驳,但承重结构完好;地面零星坑洼,却不影响后续集散中心改造规划。
林潇潇取出卷尺、手机,严格对照何默笙发来的清单逐项勘测:卸货平台离地高度、主通行巷道宽度、配电箱安放点位、消防栓间隔距离,一一记录,随手蹲在水泥地面勾勒简易平面草图。
埋头勘测间,手机轻轻震动,是何默笙发来的消息:【到场地了?】
她指尖快速敲击回复:【已抵达,正在逐项测量。】
寥寥两字转瞬弹出:【辛苦了。】
林潇潇回了一句“无妨”,便重新投入工作。
偌大厂房只亮一盏昏黄顶灯,暖黄光晕将她单薄的影子无限拉长。四下寂静空旷,唯有屋顶铁皮被夜风撞得哐当作响,余音在空荡厂房里来回回荡。
勘测至厂房正门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朝着厂房方向走来。
林潇潇抬眸抬头,厚重铁门被人从外推开,三道身影并肩走入。
领头是位四十余岁夹克中年男人,而中间那人,她一眼便清晰认出——沈家诚。
今夜的他褪去往日酒场颓废模样,穿搭体面规整,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身侧紧随一名跟班小弟。三人看见独自留守厂房的林潇潇,脚步齐齐顿住,眼底皆是意外。
沈家诚率先回过神,眯起双眼自上而下打量她一番,唇角扯出一抹轻佻嘲弄的笑意:“这不是何总身边那位小姑娘吗?”
他随手将烟摁灭在一旁锈迹斑斑的铁柱上,缓步朝她逼近两步,语气暗含讥讽:“何默笙如今倒是清闲,实地勘察厂房这种要事,都舍得派旁人代劳?”
林潇潇挺直脊背,默默收好卷尺攥在掌心,神色沉稳无波,不卑不亢应声:“我前来核对场地勘测数据。沈总深夜到访,也是为考察这片场地?”
“我自然是来看地块。”沈家诚抬手拍了拍身侧斑驳砖墙,吊儿郎当地轻笑,“我们沈家对这块地皮同样有意。不过听闻何总谈判进度遥遥领先?那可不行,我姐姐近期正和辉达集团推进合作项目,我总得替家里盯紧些,免得不相干的人横插一脚,打乱全盘布局。”
话音落下,“不相干的人”五个字刻意加重,直白的恶意扑面而来。身侧跟班附和着低低发笑,衬得场面愈发难堪。
林潇潇指尖死死攥紧卷尺,塑料外壳硌得掌心发酸,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沈总,”她语调平稳冷静,“地块归属与项目竞标有正规统一评审流程,您若有意向,正常提交申报材料参与评估即可。”
沈家诚挑眉,再度上前半步,刻意缩小两人间距,压迫感扑面而来:“小姑娘嘴倒是伶俐。只是你清楚内情吗?前两天何默笙母亲和我母亲通了电话,再三敲定我姐姐与他的合作联姻事宜。你天天替他跑场地、画图纸,扪心自问,你在他身边,又算得上什么身份?”
此番说辞毫不遮掩,锋芒刺骨,远比上次碰面时的试探更加直白伤人。
林潇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翻涌一丝滞涩,却强行压下情绪。她暗自告诫自己不必与蓄意挑事之人争执,记录完剩余数据便可抽身离开。
可沈家诚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侧身一步,直接堵死厂房正门的出路,将她困在场地深处。
“怎么,无话可说了?”他垂眸俯视她,脸上挂着酒场惯用的轻蔑笑意,“何默笙连实地看场地都打发你孤身前来,足以证明你在他心里根本无足轻重……”
“沈总。”
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从厂房门口炸开,裹挟着深秋夜风的寒凉。
场内三人齐刷刷转头望去,何默笙静立门外夜色之中,身后路灯晕开一圈朦胧柔光。一身黑色长款风衣随风轻轻翻卷,身形挺拔如孤松,周身覆上一层冷沉的压迫气场。
他缓步踏入厂房,目光越过沈家诚,精准落在林潇潇身上。看清她紧绷的身形、泛白的指节时,眼底迅速沉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愠怒。
步伐沉稳,皮鞋踏在水泥地面,敲击出规律冷硬的声响。他停在沈家诚身前,两人相隔不足一臂距离。何默笙身形高出对方半个头,垂眸俯视的姿态,自带碾压式的冷淡气场。
“沈总,深夜擅自闯入我方项目预选场地,有何贵干?”
沈家诚被这扑面而来的气场逼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嘴上依旧不肯示弱:“这块地又不是何家私有资产,我过来实地考察,难道还需要报备?”
何默笙并未顺着他的话争辩,侧头淡淡扫了一眼两米开外的林潇潇——她静静立在原地,卷尺紧握在手,唇瓣紧紧抿起,眼底清亮坦荡,未见半分怯懦慌乱。
收回视线,他再度看向沈家诚,语调冷了数个梯度:“辉达集团已与场地产权方进入排他性谈判阶段。你前来观摩无妨,下次到访,提前与我方项目负责人报备。”
“排他性谈判?”沈家诚嗤笑一声,满心不服,“何默笙,别拿这套说辞压我。你如今在集团内部处境棘手,你父亲身体欠佳、股东各方虎视眈眈,这些内情我一清二楚……”
“家父与集团内部事务,我自有分寸处置。”何默笙冷声打断他,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沈家诚,今夜到访,你是代表沈家集团,还是仅为个人私自闲逛?”
简单一句诘问,瞬间堵得沈家诚哑口无言。
若是坦言代表沈家,便等同于两大集团公开争抢地块,消息外泄会直接损害双方合作项目;若是承认私自前来寻衅,深夜带人堵截对接人员,理亏在先,传出去只会沦为行业笑柄。
他僵在原地两秒,悻悻冷哼一声:“算你来得凑巧,何默笙,今天我不与你争执。”
说完,他侧身从何默笙身侧绕开,途经林潇潇身旁时,重重一声冷哼,带着跟班快步推门离去。
厂房重归死寂,夜风穿门而入,卷起地面浮尘,在空中打了个旋。
林潇潇缓缓松开紧握卷尺的手掌,掌心四道月牙状的指甲掐痕,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发白。她长长舒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抬眼望向何默笙:“你方才不是说公务缠身,脱不开身吗?”
何默笙缓步走到她身前两步远,眉心依旧紧锁,愠怒尚未散尽:“手头工作仓促收尾,想到你独自一人留守空旷厂房,放心不下,特意绕路过来查看。”
“恰好撞见沈家诚拦着我发难。”
“嗯。”他垂眸落在她留有掐痕的掌心,目光停顿片刻,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往后再遇上这类刻意刁难的人,不必独自硬扛,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没有硬扛。”林潇潇将卷尺收进帆布包,坦然轻笑,“他只是口头刁难,堵门我也能寻侧门离开,翻来覆去不过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何默笙静静凝望她半晌,忽然轻声开口:“方才出门,怎么没戴那条羊绒围巾?”
林潇潇闻言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眉眼打趣:“何默笙,你驱车二十多分钟连夜赶过来,不先问我有没有受委屈、不斥责沈家诚出言冒犯,反倒先惦记我没戴围巾?”
何默笙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挂挡发动车辆,驶出如意路后,嗓音放得轻柔几分:“前几日你说骑行电动车晚风寒凉。”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吹散林潇潇心底所有因沈家诚而起的烦闷。
她慵懒倚靠在副驾,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沿街灯火,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独一份,刻着独属于他的内敛温柔。从不会直白说担心、牵挂,只会留意她冷暖,记着她随口提起的细碎小事。
车辆平稳停靠在出租屋楼下,此次安全带卡扣顺滑,一按便自动弹开。
林潇潇推门下车,俯身望向驾驶座内的他:“到家记得发一条消息告知我。”
何默笙轻轻颔首,在她转身准备迈上单元楼台阶时,忽然出声唤住她:“林潇潇。”
她回头驻足,晚风拂乱肩头碎发。
他双手轻搭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路面,声音低沉笃定,清晰传入她耳中:
“沈家诚方才质问你算什么身份,我现在答复你——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深夜驱车二十分钟,放下所有公务匆忙赶来的人。”
短短一句话,分量千钧,撞得林潇潇心口震颤,耳畔只剩下剧烈擂动的心跳声。
她一时失语,只朝他轻轻挥手,转身快步登上楼道。行至二楼转角,她下意识伏在楼道窗边向下望去,黑色辉腾依旧静停车下,车灯长亮,静静等候。
她掏出手机,指尖轻快敲下两条消息发送:
【我安全到家了。】
【你刚刚那句话,我截图存好了。】
楼下轿车静置数秒,方才缓缓起步,两道红色尾灯渐渐消失在小区街口。
林潇潇倚靠冰凉的玻璃窗,指尖紧紧贴着发烫的手机屏幕,久久无法回神,唇角上扬的弧度拉扯得脸颊微微发酸。
世事缘分,奇妙又巧合。
一场十字路口追尾,让她与清冷疏离的何默笙相逢;一处废弃汽修厂的改造项目,让他连夜奔赴,替她挡下无端刁难;一次深夜独自勘测场地,让她听见他藏在克制下,直白坦诚的偏爱。
拆开来看,每一幕都是偶然;细细串联,却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羁绊,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