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迹部宅的餐厅吃的。
长桌上坐了八九个人。冰帝正选们洗过澡换了常服,头发还是半湿的,身上带着沐浴露清爽的味道。朋香坐在长桌靠末端的位子,旁边是向日,对面是忍足。
向日从坐下来嘴就没停过。从早晨的训练聊到下周的校内排名赛,又从排名赛聊到学校附近新开的那家可丽饼店。朋香时不时应一句,偶尔被他逗笑,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
迹部坐在主位上。他没怎么说话,但餐桌上每个人提到什么事的时候——"迹部你下周那个安排""迹部下午的训练几点开始""迹部你家阿姨做的这个蛋包饭太好吃了"——他都会给一个"嗯""知道了""行"的回复。简短,高效,像一个运转良好的中央处理器在分发指令。
朋香低头扒饭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忍足在看她。
她抬起眼。忍足立刻移开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朋香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饭后有大概四十分钟的空档。向日在客厅里喊了句"谁来打游戏",宍户和桦地被他拽了过去,三个人挤在沙发前面闹哄哄的。慈郎已经在另一个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不知道谁扔过去的一条毯子。
忍足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翻一本杂志。朋香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地开了口。
"藤野桑。"
朋香停住脚步。"嗯?"
"你之前在青学看过比赛?"忍足翻了一页杂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好像在观众席见过你。"
朋香的心脏轻轻提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嘴角保持了刚才的弧度。
"我朋友在青学读书。"她说,"偶尔会去看她。"
"哦——"忍足的尾音拖了一点点,像是不太信,但也没必要拆穿,"所以你是去给青学加油的?"
"有时候吧。"
"那你觉得青学打得怎么样?"
"挺好的。"朋香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今天看你们训练,感觉也不错。"
忍足笑了一下,终于从杂志上抬起眼看她。他的镜片后面那双眼带着一层淡淡的探究,但没有攻击性。
"藤野桑说话挺周全的。"他说。
"忍足君想多了。"朋香朝他弯了弯嘴角,不深不浅,"我先去那边了。"
她转身走开了,步伐平稳。
忍足低头继续看杂志,但翻页的手停了一拍。
---
下午的训练在两点半开始。
朋香这次坐到了离场地更近一点的位置。铁丝网旁边有一把折叠椅,她搬过去坐下,手边放了一杯厨房阿姨给泡的柠檬水。太阳比早上烈了一些,但她那侧有一棵银杏树的树荫刚好伸过来,碎金一样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训练的内容比上午更偏向实战。迹部安排了几个三局两胜的对抗赛,正选们轮流配对,他站在场边看,偶尔喊暂停纠正。
朋香看得很认真。
她看的是球,也是人。
看向日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回旋球之后笑着朝她这边比了个V字。看宍户擦汗的时候皱着眉自己嘀咕"刚才那球不该失误的"。看桦地在场上沉默地追每一个球,像一堵移动的墙。看慈郎在某一局突然清醒,连追三分把对手打得措手不及然后又开始打哈欠。
然后,她看迹部下场。
他站在底线后面,球拍在指间转了一圈。对面的忍足推了推眼镜,笑了一声"终于舍得下来了"。迹部没搭理他,微微弯膝,把球抛了起来。
发球落地的声音比其他人要脆一些,带着一种"我知道它会落在这里"的笃定。
朋香看着那颗黄绿色的球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飞。迹部的跑位比她早上看到的时候更舒展了,像是暖身完的野兽终于进入了真正的节奏。他的反手削球落点刁钻,正手扣杀带着几乎不可阻挡的力量。
她忽然想到:这个人,和昨天穿着居家服靠在沙发上翻杂志的是同一个人。和前天蹲在冰箱前面找布丁的是同一个人。和十几年前被她用羽毛笔戳到脸之后捂鼻子瞪她的是同一个人。
现在他在她面前打出这种球。
然后他赢了那一局。球落在忍足够不到的位置,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铁丝网边停住了。迹部走到网前,和忍足碰了一下球拍。
他朝场外看了一眼。
朋香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的柠檬水已经喝完了。她朝他比了一个小小的拇指——很小幅度的,只有他看得到。
迹部收回目光,转身走到场边喝水。
但那个转身之前,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
训练在傍晚五点左右结束。
冰帝的队员们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向日走之前还冲朋香喊了一句"下次再来玩",宍户在旁边补了句"你以为是游乐园吗",两个人拌着嘴出了门。忍足走得晚一些,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朋香一眼。
"藤野桑,"他说,"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忍足君。"
"有机会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没有等她的回应。朋香站在玄关边上,看着那个穿灰蓝色衬衫的背影走远了,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客厅里只剩下迹部和朋香两个人。阿姨在厨房里收拾餐具,锅碗瓢盆的声响隔着一道墙,温温吞吞的。
迹部靠在客厅门框边,手里拿着运动饮料,已经喝完了大半瓶。他看着她,表情平平的。
"忍足说了什么。"
"说很高兴认识我。"
"哦。"
他咬了一下瓶口边缘。"他倒是挺客气。"
朋香弯起嘴角。"你这是在吃醋吗?"
迹部的眉毛挑了一下,幅度很小。"本大爷吃什么醋。"
"那就当我没说。"
她越过他往客厅走,在沙发前站定,伸了一个懒腰。坐了一下午,肩膀确实有点僵了。她活动了一下脖子的功夫,余光瞥见迹部还站在玄关那边没动。她回过头看他。
"怎么?"
"你今晚还住这?"
"我爸妈没叫我回去。"朋香想了想,"他们估计还有一轮二人世界没结束。"
"那行。"迹部把空瓶子扔进玄关的回收筐,走过来拿起沙发上的杂志,"明天早上吃什么。"
"草莓松饼。"
"天天吃草莓松饼不腻?"
"你天天打网球腻不腻?"
迹部看了她一眼。朋香坦坦荡荡地回看他。
过了几秒,他先移开了目光。
"随便你。"他说,翻了一页杂志,"反正厨房阿姨听你的。"
朋香笑了一声,也倒进沙发里,把脚缩上去盘腿坐着。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了橘粉,正在往深蓝过渡。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杂志翻页的声响。
藤野香坐在迹部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有一杯新倒的温水,膝盖上搭着一条不知道谁放在那里的毯子。旁边那个灰紫色头发的少年在翻杂志,窗外的蝉鸣刚起来,夏天的傍晚长长地铺在眼前。
她没有去想生日礼物的事情。
今天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