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漫过九重天的宫阙,流云被暮色染成沉郁的灰蓝。
清砚庭的残樱早已被清扫干净,庭院干干净净,仿佛那场血案从未发生。可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墟力余韵,依旧如细针,扎在昭华的神魂深处,提醒着方才那场刀光剑影般的对弈。
天帝的旨意已经传遍司律殿。
玉玦,即刻移送司律暗库,落锁封存,严禁任何人触碰、考据、启封。
云珩领旨之后,没有半分拖延。可他心底清楚,这道圣旨,是一把锁,锁的不是一块残玉,是三百年的滔天秘密。
他亲自押送玉玦前往暗库。
司律暗库坐落于司律殿地底深处,乃是天界关押证物、封存禁物的禁地。此地布下层层叠叠的天界禁制,有天道铭文锁阵,有守库仙将日夜轮值,更有天帝暗中安插的监视术法。
寻常仙神,连库门半步都难以靠近。
【子时动手,切记。】
识海之内,夜烬的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魔界独有的凛冽寒意,“司律暗库的禁制并非普通仙法,混杂了天帝亲手烙下的墟力印记。这不是简单的偷取,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一旦触发警戒,天界所有的巡天卫会顷刻而至,你我都要暴露。”
昭华立在自己的栖华宫廊下,指尖轻轻攥紧。
晚风拂动她的广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恬淡的模样,可内里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我明白。”她在识海回应,“我会在外围替你牵制,制造动静,引开一部分守库仙兵。但暗库之内的凶险,全靠你自己。天帝的墟力印记会识别魔气,只要你魔气外泄一丝,便会立刻惊动紫宸。”
夜烬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轻慢,只剩凝重:
【放心,我会收敛全部魔息,只以混沌本源之力渗透。可玉玦的墟纹不是静止的,三百年岁月侵蚀,纹路已经濒临溃散。想要剥离出完整的真相,不能硬破,只能一点点剥离。稍有差池,玉玦会直接崩碎,三百年的线索,便会彻底化为飞灰。】
这便是最大的死局。
想要真相,便要冒险。可一旦失手,线索灰飞烟灭,他们将再无任何翻盘的筹码。
夜色缓缓沉落,九重天的星子隐入厚重云层。
子时,将至。
司律暗库之外,灯火长明。
八名守库仙将铠甲锃亮,周身仙力流转,目光如炬,死死守在厚重玄铁库门之前。库门之上,层层符文流转,金光交织,那是云珩亲手布下的司律禁制,再叠加天帝后补的墟力锁印,双重枷锁,密不透风。
库内深处,那枚无纹玉玦静静躺在寒玉台之上。
外表看去,只是一块平平无奇、毫无光泽的残玉。可玉的内里,无数细密扭曲的墟纹如同活物一般,在玉骨之中缓缓蠕动沉浮,那是三百年前那场浩劫留下的烙印,藏着天帝篡改的全部过往。
云珩做完封存的手续,站在暗库外的回廊。
他没有离开。
他心里隐隐有预感,今夜不会太平。
他不清楚昭华的后手究竟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枚玉玦绝不能就此永远埋葬。他守在这里,既是遵旨看守,也是在暗中观望。倘若真有异动,他要想办法护住线索,同时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立场。
一旦他公然阻拦天帝的禁令,便是谋逆。
他进退两难,如同被架在烈火之上。
子时的钟声,自九天钟楼悠悠敲响。
沉闷的钟声回荡在云层之间。
就在钟声落定的刹那,栖华宫的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异响。
“有异动!栖华宫结界破损!”
巡天仙兵的喝喊声划破夜色。
是昭华的手笔。
她故意催动自身仙力,引爆了栖华宫一处边角的防护结界,制造出遭人潜入的假象。
一时间,大批值守的仙兵闻声而动,一部分守库仙将闻声心头一紧,有两名仙将立刻领命,朝着栖华宫疾驰而去。
暗库外的守卫,瞬间少了两人。
机会转瞬即逝。
【动手了。】
夜烬的魔音在识海响起。
一道几乎无形的混沌虚影,悄无声息穿过层层结界缝隙。
他将自身所有魔息尽数敛去,周身没有半分魔气外泄,如同一缕虚无的暗影,贴着地面,避开一道道流转的天道符文。
可天帝留下的墟力印记,远比预想的更加难缠。
那印记并非肉眼可见的阵法,而是渗透在暗库每一寸石壁、每一缕空气之中。如同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探查闯入者的神魂本源。
夜烬的虚影刚刚踏入暗库门槛,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袭来。
虚空之中,数道漆黑的墟力细丝猛地缠上他的虚影,如同毒蛇绞杀,疯狂探查他的神魂。
“唔——”
识海之中,夜烬一声闷哼,神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魔元,拼尽全力将混沌本源死死包裹,不让一丝魔气泄露。
可墟力的探查没有停下。
那些细丝不断撕扯、试探,仿佛要将他的存在从虚无之中揪出来。
【不好,天帝的墟力印记会识别外来神魂。我不能久留。】
夜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意,虚影踉跄着,艰难挪到寒玉台前。
玉玦就静静躺在台上。
当他的混沌之力触碰到玉玦的瞬间,玉玦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玉身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痕,轰然蔓延开来。
里面蛰伏的墟纹被外力惊扰,开始疯狂躁动。
不是缓缓展开,而是如同受了刺激的凶兽,在玉骨内部横冲直撞。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暗库之内响起。
玉玦表层,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
夜烬瞳孔骤缩。
【糟了!墟纹躁动,玉玦要崩了!】
三百年的尘封,墟纹早已脆弱不堪。强行催动,玉玦承受不住力量的冲击,正在走向破碎。
一旦玉玦彻底碎掉,所有的秘辛,会直接湮灭在虚空之中。
他不敢再全力催动混沌之力,只能硬生生收力,以极其缓慢、损耗神魂的方式,一点点去牵引玉骨深处的墟纹。
每剥离一丝纹路,神魂便要承受一次墟力的反噬。
剧痛顺着神魂,直直传递到昭华的识海。
昭华站在栖华宫庭院,伪装成惊慌失措的模样,应付赶来的仙兵。可识海之中,一阵阵钻心的刺痛不断传来,她浑身微微发颤,指尖死死掐进掌心,鲜血悄悄渗出指缝。
她不能表露半分异样。
外面的仙兵还在打量她,一旦她神色失常,立刻就会引起怀疑。
“公主,宫墙结界不知为何自行损毁,可有看到闯入之人?”领头仙兵沉声询问。
昭华强压下识海的剧痛,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茫然:“方才我正在殿内静养,忽听得巨响,结界便破了。我并未看见任何人,许是天界禁制年久失修罢。”
她语气柔弱,掩去眼底翻涌的焦灼。
暗库之内,情况已经岌岌可危。
夜烬的虚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持续对抗墟力印记,又要小心翼翼牵引濒临溃散的墟纹,神魂损耗已经到了极限。
玉玦的裂痕还在不断扩大,碎渣簌簌往下掉落。
【还差一部分……还差最核心的那一段记载……】
夜烬咬牙,强行再探入一丝混沌之力。
就在这时,暗库的禁制,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天帝布下的墟力警戒,被触发了!
不是因为魔气,而是因为玉玦的剧烈损毁,惊动了暗库的预警术法。
“嗡——!”
巨大的警鸣声响彻整个司律殿!
血色的警示符文,瞬间铺满司律殿上空。
守在暗库外的剩余仙将脸色大变:“暗库出事!快!”
回廊之上,云珩猛地抬眸,神色骤变。
他听见了警鸣,也看见了漫天亮起的警示红光。
“不好!”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身形掠出,直奔暗库方向。
暗库之内,夜烬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心头一沉。
来不及了。
他已经勉强从玉玦碎裂的纹路之中,撕扯出一小段残缺的墟纹秘讯。可完整的真相,还没有全部提取出来。玉玦已经裂成两半,剩下的纹路正在飞速消散。
【来不及全部拿到!我只能带走这一段残讯!】
夜烬不再犹豫,将那缕残缺的墟纹印记,打入一道虚空通道,直接传送向昭华的识海。
下一秒,他的虚影迅速向后退去,拼尽全力,避开即将冲进来的仙兵。
“哐当!”
暗库厚重的库门被仙将轰然撞开。
火光涌入暗库。
寒玉台之上,那枚无纹玉玦,已经裂成两半,满地都是细碎的玉屑。
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
只有残留的一缕微弱混沌气息,转瞬便消散于空气之中。
守库仙将环视四周,脸色惨白。
“玉玦……玉玦碎裂了!”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司律殿。
云珩冲入暗库,目光落在那裂成两半的残玉之上,心口狠狠一沉。
玉玦碎了。
最重要的证物,毁于一旦。
外面,九重天的巡天卫已经大批赶来,层层包围司律殿。
紫宸殿方向,一股浩瀚冰冷的帝威,正在急速压来。
天帝,已经感知到暗库异动。
栖华宫这边。
昭华的识海之中,那一缕残缺的墟纹残讯,缓缓落定。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一闪而过。
三百年前的战场,漫天血色,墟力滔天,有一道鎏金帝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可画面残缺不全,大部分的真相依旧被掩盖,只有零碎的片段,模糊不清。
没有完整的真相,只有破碎的残片。
昭华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心口沉甸甸的。
他们赌上一切,冒了身死魂灭的风险,到头来,只换来残缺不全的线索。
玉玦碎了。
完整的证据,彻底没了。
【……失败了。】夜烬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神魂受创,气息虚弱,【玉玦承受不住墟纹的反噬,彻底崩毁。我们只拿到了碎片。】
远处,天帝的威压,已经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昭华抬眼望向紫宸殿的方向,夜色里,那道至高无上的帝威,带着彻骨的寒意,正在向司律殿,向栖华宫,步步逼近。
暗库玉玦碎裂,禁地证物损毁。
天帝必然会彻查到底。
云珩身处漩涡中心,他是玉玦的保管者,证物在他管辖的暗库碎裂,他难辞其咎。
而昭华,方才栖华宫结界异动,又恰好发生在玉玦出事的同一时刻。
所有的疑点,都在隐隐向她靠拢。
今夜的行动,没有换来全盘真相。
只换来一场滔天祸事。
破碎的残讯握在识海,可危机,已经近在眼前。
九重天的夜幕之下,风雨欲来。
天帝的怒火,即将降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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