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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庭殒命,三影探凶

霜埋草木千重劫,雷碾流年一寸心

云海流风,漫过天界层层玉阶。

昭华与云珩并肩行离藏书司,一路古柏垂荫,仙风和煦,沿途往来仙婢仙将皆躬身行礼,眼见这一幕天界安然景致,无人心生半分疑虑。

一路无话,却并非全然静默。

云珩步履从容,周身仙泽温润如玉,余光悄然掠过身侧少女恬淡的侧脸。他素来寡言,却并非愚钝,方才西密阁中昭华驻足旧案卷宗的模样,绝非偶然释怀那般简单。三百年,她将所有锋芒藏于温顺皮囊之下,隐忍蛰伏,远比天界任何一位养尊处优的仙嗣都通透坚韧。

只是他未曾点破,亦无从深究。身为天界司律仙尊,执掌六界仙规法度,他恪守规矩,却也始终敬畏本心的是非公道。

昭华心思则全然沉在方才密阁的破绽与那缕诡异暗力之上。被刻意抹去的十字真相、篡改得天衣无缝的卷宗、浸染木匣的阴冷灵力,桩桩件件,都印证着夜烬所言的千年布局。幕后之人筹谋缜密,三百年滴水不漏,可越是完美的假象,越容易在细微处滋生裂痕。

唯独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安——方才触碰卷宗暗力之时,她总隐约觉得,有一道无形视线,穿透层层结界,牢牢锁着她的一举一动。

两人行至栖华殿外的落樱长桥,晚风卷着残樱簌簌坠落。

“今日多谢仙尊相送。”昭华驻足侧身,浅浅颔首,眉眼温顺如初,褪去了藏书司内探查真相的锐利。

云珩立于漫天樱色之中,白衣胜雪,眸光清浅温和:“密阁戾气缠身,公主日后不必再独自涉险翻阅旧史。世间过往浮沉,执念太深,最是伤己。”

寥寥数语,暗含体恤,亦带着几分隐晦的劝解。他不知她背负的秘局,只当她困于三百年流言桎梏,难以释怀。

昭华心底微澜,唇角噙着淡若无痕的笑意:“我记下了,劳仙尊挂怀。”

话音落,她转身踏入栖华殿朱门。

就在殿门将合未合的刹那,天际骤然掠过一道凄厉仙鸣,刺破了天界整日的平和静谧!

那声响凄厉短促,带着极致的惊恐与碎裂,源自藏书司后侧的清砚仙庭。

清砚仙庭乃是天界文职仙官居所,僻静清幽,极少有纷争异动,素来安稳无波。

云珩眸光骤然一凝,周身温润仙泽瞬间敛尽,取而代之的是司律仙尊独有的凛冽清正,眼底漫开凝重之色:“是清砚庭方向。”

话音未落,远处宫道已有值守仙兵疾步奔走,脚步声纷乱急促,打破了天界惯有的静谧安宁。

“出事了!清砚庭值守典籍仙官苏和仙上,骤然殒命!”

“仙体碎裂,仙力散尽,死因诡异!”

喊声穿透风雾,清晰落入两人耳中。

昭华心口猛地一沉,脚步骤然顿住。

苏和!

她心底骤然紧绷。苏和正是三百年前仙魔大战的亲历仙官之一,当年曾录入过战场一线证词,亦是藏书司旧卷宗的执笔史官之一!

方才她刚刚查完三百年旧案破绽,转瞬之间,当年的证词史官便离奇殒命。

绝非巧合!

幕后之人的动作,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

一念之间,所有残存的侥幸尽数消散。对方早已察觉她探查卷宗的举动,不动声色,直接斩草除根,抹去最后一丝可能泄露真相的人证!

云珩神色已然肃穆至极,身为执掌天界刑律、稽查凶案的仙尊,遇仙官殒命凶案,责无旁贷。他当即抬步,朝着清砚庭疾行而去,同时转头看向殿门前的昭华,语气沉稳:“宫中突发凶案,此地恐有凶险,公主安居殿中,切勿外出。”

语毕,他身形化作一道纯白仙影,转瞬掠向远处出事之地。

栖华殿的朱门彻底合上,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人声。

殿中烛火安静摇曳,方才的温和恬淡尽数从昭华眼底褪去,只剩彻骨寒凉与极致冷静。

苏和之死,是警告,是肃清,亦是棋局彻底搅动的信号。

对方已经开始收网了。

她没有半分迟疑,即刻抬手结出隐秘灵印,指尖掠过虚空,连通昨夜与夜烬约定的跨界隐秘通路。

灵息转瞬传递完毕。

她没有多余言语,只传去一句极简讯息:【清砚庭生变,苏和殒命,旧案人证被杀,天界现诡异凶煞之力。】

讯息送出的瞬间,昭华即刻敛去周身所有异动,褪去所有锋芒,依旧是那副温顺安分的模样,转身提步,故作好奇、神色浅淡地走出栖华殿,循着人流,缓步走向清砚仙庭。

她知晓,此刻绝不能避事退缩。

她必须去现场。

唯有置身案发现场,才能查清苏和真正的死因,捕捉凶手残留的灵力痕迹,更能借着寻常观望的姿态,掩人耳目,继续探查暗线。

与此同时,九重天魔界,万仞霜巅之上。

黑雾翻涌的魔殿之中,夜烬负手立在寒渊之畔,墨色衣袍猎猎翻飞,周身萦绕的魔界霜寒凛冽刺骨,紫眸深邃如不见底的寒潭。

方才连通两界的隐秘灵息骤然颤动,昭华传来的讯息精准落入识海。

他深邃的紫眸瞬间掠过一抹刺骨戾气,周身魔压骤然暴涨,震得周遭悬浮的魔晶簌簌碎裂。

苏和殒命。

时机太过凑巧。

昭华方才勘破卷宗破绽,对方便立刻诛杀人证,出手干净利落,毫无拖沓,显然是蓄谋已久,且时刻紧盯藏书司动向。

“千年暗棋,终于敢露头了。”

夜烬声线低沉冰冷,裹挟着彻骨寒意。三百年蛰伏,对方一直藏于暗处,稳坐棋局,任由世人曲解真相,坐看仙魔对立,从不出手干预。今日骤然动杀招,唯一的缘由,便是昭华的探查,触碰到了他最深的根基与破绽。

他早已叮嘱昭华万事小心,却未曾料到,对方如此狠绝,出手如此迅速。

下一瞬,浓郁黑雾自他脚下席卷而起,撕裂两界虚空,悄无声息朝着天界九重天掠去。

他不能现身人前,惊扰天界耳目,却可隐于虚空暗处,探查凶案现场残留的暗力轨迹,护住昭华周身安危。

天界清砚仙庭。

短短片刻,已然被层层仙兵围堵封锁。

鎏玉铺就的庭院地面光洁无尘,此刻正中央,静静躺着一具碎裂的仙躯。

仙袍凌乱破碎,仙骨寸裂,周身萦绕的纯净仙泽尽数消散,唯独七窍凝着极淡的漆黑雾气,无血迹,无伤痕,寻常仙术、兵刃所伤的痕迹一概全无,看上去不似被外力击杀,反倒像是自身仙力被生生抽空、仙元被诡异力量吞噬殆尽。

周遭空气静谧诡异,原本澄澈的仙风之中,潜藏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冷晦暗气息,不属仙,不属魔,正是夜烬所言、卷宗木匣之上残留的那股超脱六界的诡异暗力。

云珩立在庭院中央,白衣临风,眉目清正凛冽,指尖凝着澄澈仙泽,细细探查周遭灵力残留。

他执掌仙律万年,勘破无数凶案,见过仙魔厮杀、见过戾气蚀体、见过心魔反噬,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死状。

死者仙元被瞬间抽空,神魂湮灭无形,现场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灵力波动残留,唯独一丝淡到极致的诡异黑气,转瞬即逝,寻常仙力根本无法捕捉。

“回仙尊,已全面探查庭院四周,无外人闯入痕迹,无禁制触发记录,苏和仙上今日闭门整理旧年文书,未曾会客,未曾出殿。”值守仙将躬身禀报,神色凝重,“从迹象来看,绝非寻常妖邪作祟,亦非魔界魔气所伤。”

云珩垂眸看向地上碎裂的仙躯,眸光沉沉:“无外敌入内,无自戕迹象,仙元骤然湮灭……六界之中,竟有此等诡异凶力?”

他心底满是困惑。天界守备森严,九重天结界固若金汤,域外妖邪根本无法潜入,魔界魔息更是会被瞬间勘破,可这凶手,仿佛凭空出现,杀人无痕,来去无踪。

就在此时,一道浅碧身影缓步走入结界外围。

“昭华公主。”值守仙兵见她前来,依礼退让,并未阻拦。

众人皆知公主性情恬淡,素来不涉纷争,不过是听闻异动前来观望,无人设防。

昭华立在庭院外侧,目光轻扫全场,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浅浅讶异与惋惜,看似只是寻常观望,眼底却藏着极致的冷静探查。

她清晰看见苏和七窍残留的黑气,与卷宗之上的暗力同源同质。

是同一人所为。

杀人灭口,斩断所有旧案人证线索。

三百年前参与证词、留存真实记录的仙官,如今仅剩苏和一人存活。今日一死,当年战场亲历者尽数湮灭,世人再无从查证笔录真伪,幕后之人彻底抹去了所有人为破绽。

心思翻涌间,虚空之上,一缕极淡的黑雾悄然凝聚。

无人察觉的高空云层之中,夜烬隐于虚空死角,紫眸沉沉俯瞰庭院全貌。他的魔瞳可勘六界所有隐匿灵力,此刻清晰捕捉到地面残存的一丝微弱暗力轨迹。

这股力量阴冷、晦涩、极具吞噬性,超脱仙魔两道,不属于六界任何正统灵力,千年蛰伏,借仙魔战乱滋养自身,隐蔽至极。

同时,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昭华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周身无任何暗力缠绕,心底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动。

庭院之中,云珩已然察觉到外侧的身影,抬眸望来。

见昭华静静立在一旁,神色安然,并无半分慌乱猎奇之态,唯有一丝悲悯,他微微颔首,并未驱赶,只沉声开口,似自语,亦似告知:“死者为三百年前仙魔大战笔录史官,今日骤然殒命,死状诡异,灵力无痕,恐非寻常凶案。”

昭华顺势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寻常,似随口揣测:“苏和仙上素来勤恳谨慎,常年闭门整理古籍旧卷,与世无争,从未与人结怨,怎会骤然遭此横祸?莫非……是旧卷之中,藏有不该被人窥见的隐秘?”

她语气平淡,看似无心提点,实则精准点出核心。

云珩眸光骤然一动。

他方才只专注探查凶手法力与现场痕迹,从未将命案与三百年旧案关联。可昭华一句无心之言,瞬间点醒了他。

苏和一生大半光阴都耗在藏书司古籍卷宗之上,唯一特殊的履历,便是参与过三百年仙魔大战的证词笔录。

若命案因旧卷而起,那一切诡异便有了根源!

“公主所言有理。”云珩神色愈发凝重,目光扫过周遭仙兵,沉声吩咐,“封锁清砚庭全域,封存苏和居所所有文书卷宗,即刻彻查三百年前旧案相关所有留存记录!”

命令落下,仙兵即刻各司其职,全面搜查居所文书。

昭华静静立在原地,眼底微光流转。

很好。

她不需要亲自冒险探查,只需轻轻拨开一丝缝隙,便可让执掌天界刑律的云珩,主动入局彻查旧案。

云珩心怀公道,恪守本心,一旦察觉旧案疑点,绝不会盲从天界定论。他的追查,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远比她暗中蛰伏探查更加便捷,更能撬动天界固化的棋局。

暗处有夜烬勘破暗力、锁定凶线,明处有云珩依规查案、撬动官方线索,而她居中蛰伏、统筹全局。

仙魔双线之外,自此多了一条天道正统的查案之路。

明暗三影,悄然入局,共探迷局。

须臾之间,搜查文书的仙兵匆匆折返,神色慌张:“仙尊!苏和居所所有与三百年前大战相关的笔录底稿、私藏手记,尽数不翼而飞!仅剩寻常闲杂文书,无半点旧案痕迹!”

尽数被窃。

提前清理,干净彻底。

云珩指尖微攥,眼底清正的光泽覆上一层沉寒。

刻意杀人,刻意抹去所有私藏记录,布局周密,滴水不漏。

绝非偶然凶案,是蓄意已久的灭口布局!

他抬眸望向天际翻涌的淡淡云海,忽然真切察觉,这片素来祥和安宁的天界九重天,看似正道昭昭、秩序井然,实则早已暗流深陷,藏着不为人知的污秽与黑暗。

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六界公认的铁律定论,果然藏着惊天猫腻。

一旁的昭华心头亦是彻底沉落。

对方布局太过缜密,杀人、窃证、灭迹,一气呵成,没有留下任何直观破绽。

唯一的线索,便只剩那缕超脱六界的诡异暗力。

就在此时,隐于虚空的夜烬,骤然传來一道极细的魔息密音,只入昭华一人识海,低沉冷冽:

【现场暗力残留轨迹指向九霄紫宸,源自天帝近身结界,幕后之人,藏于天界最高处。我已锁定暗力余韵,此力千年不灭,凡触碰旧案者,皆会被其标记窥探。你今日触碰卷宗,已然被彻底盯上。】

昭华心神一震。

紫宸殿!天帝居所!

所有迷雾瞬间收拢,所有线索直指六界权力最中心!

三百年棋局的执棋者,蛰伏千年的暗主,竟一直藏在天界正道之巅,端坐九五之位,以苍生为棋,以仙魔为饵,一手缔造乱世,一手定格伪史!

而她、夜烬、乃至心怀公道的云珩,从今日卷宗开启、命案发生的这一刻起,便彻底踏入了对方布下的生死棋局。

前路无退,步步皆霜。

庭院风凉,樱瓣零落,落在冰冷的仙躯之上。

明处,云珩蹙眉沉思,梳理着错综复杂的案情,心底对三百年旧案的定论彻底动摇。

暗处,夜烬隐于虚空,追踪着转瞬即逝的暗力轨迹,锁定最终的黑暗源头。

居中,昭华敛尽所有心绪,温顺皮囊下,是破局的决绝与孤勇。

三影交错,明暗交锋。

尘封三百年的真相,千年蛰伏的阴谋,终于在这场诡异命案之中,彻底撕开了第一道裂痕。

风起九重天,霜雾覆仙庭。

迷局初破,杀局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