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道谢

几道破空声由远及近，不过眨眼功夫，三四道身影便落在了泽地边缘。为首的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修士，身后跟着几个衣衫狼狈的年轻弟子，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正是先前往南逃难的修士去而复返。

看清眼前景象时，几人齐刷刷僵在原地。

遮天蔽日的灰黑瘴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铺满整片沼泽，水洼清亮见底，草芽破土萌新，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灵气。哪里还有半分之前凶险致命的样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山羊胡修士失声开口，目光扫过林闲与苏沐晴，最终落在少女手中的长剑上，惊疑不定，“敢问二位是何方高人？这雾隐泽的瘴气……”

林闲心里暗道麻烦，正想装成路过散修糊弄过去，身旁的苏沐晴却往前站了半步。她没多言，只指尖轻拂剑鞘，一丝冷冽剑意悄无声息漫开。

山羊胡修士脸色骤变，看清剑身上刻着的流云纹路时，连忙躬身拱手：“原来是太虚剑宗的仙子！失礼失礼！”

宗门名头果然比十句解释都管用。几人瞬间收起探究，语气恭敬了不止三分。苏沐晴语气平淡：“瘴气已散，无事。”

她半句没提林闲，言简意赅反倒更显高深，众人只当是这位剑宗仙子出手化解了灾劫，连连道谢称颂。

林闲在心里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苏仙子，报个家门比我炸三次都好使。】

【少贫嘴，赶紧走。】天道的声音蔫蔫的，没了往常咋咋呼呼的劲儿，【人多眼杂，你那炸法迟早被人盯上。】

趁着众人还在惊叹灵气变化，苏沐晴回头递了个眼神。两人没多逗留，转身钻进泽旁的密林，不过片刻便把身后的动静甩得干干净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闲腿一软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连续三次全力“修炼失败”几乎抽干了他浑身力气，此刻手脚发软，跟熬了三天三夜赶项目似的。

“歇会儿歇会儿，”他摆着手讨饶，“再走我就要原地殉职了。黑心老板也不给批个带薪休假？”

苏沐晴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她左臂衣袖洇着一小片暗红，是先前被雾影豹利爪划的伤。她没声张，只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从储物袋取出伤药，偏头准备处理伤口。

白衣沾血，看着格外刺眼。

林闲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那个……谢了啊，刚才帮我挡妖兽。”

苏沐晴手上动作一顿，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淡得像林间的雾：“顺路而已。你若出事，瘴气反扑，遭殃的是附近的人。”

嘴硬。林闲心里嘀咕，却没拆穿，只指了指她的胳膊：“伤得重吗？用不用搭把手？”

“不用。”苏沐晴立刻回绝，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浅红。她飞快敷上药缠好布条，迅速收起药瓶，像是生怕他多看一眼。

【啧啧，口是心非。】天道的声音又冒出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林闲靠回树上，闭着眼在心里接话：【你怎么了？从刚才就蔫蔫的，吸收灵气吸撑着了？】

【胡说。】她反驳，语气却软得很，【只是……很久没见过灵脉通得这么顺畅的样子了。】

林闲睁开眼。

风穿过枝叶，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远处雾隐泽方向灵气氤氲，连带着整片山林都透着股鲜活气。他穿越过来不过数日，每天不是被天道催着“打卡加班”，就是被人指指点点看热闹，倒是第一次静下心来感受这个世界。

“其实吧，”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炸一炸也挺好的。总比天天对着PPT改来改去强。”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闲都以为天道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还有点藏不住的别扭。

【……谢谢你，废物。】

林闲差点从树上滑下来。

他猛地坐直身子，在心里惊道：【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存档！活了几十万年的天道居然会说谢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少得意！】天道瞬间炸毛，声音一下子拔高八度，【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哦——随口一说啊。】林闲拖长语调，憋着笑逗她，【我还以为你良心发现，打算给我放三天假呢。】

【放假？想得美！】天道理直气壮，【前面还有好几处裂痕等着补，你别想偷懒。】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句：【……下次给你挑路平点的地方。】

林闲笑出了声。

果然，这傲娇天道撑不过三秒。可这句别扭的关心，反倒比那句道谢更让人心里发暖。

一旁的苏沐晴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还时不时对着空气碎碎念，眼底的疑惑又深了几分。她早就察觉林闲总像在和什么人对话，可数次探查都感知不到第二个人的气息。

“你在跟谁说话？”她终是忍不住开口。

林闲一愣，随口胡诌：“没谁，自己跟自己唠嗑解闷。”

苏沐晴显然不信，却也没追问。她望向雾隐泽的方向，沉默片刻道：“你在泽里做的事，不是普通功法能做到的。”

“嗨，都说了我修炼必炸，”林闲摊手，一脸无辜，“走火入魔惯了，碰巧而已。”

苏沐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当然不信什么碰巧。连续三次精准化解瘴气、疏通千年淤塞的灵脉，连她卡了一年的筑基瓶颈都松动了大半，这绝不可能是偶然。可这人不肯说，她便不会逼问。

只是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被全宗门嘲笑的废柴，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而她，好像越来越想知道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间被暮色染成暖金色。

【今晚在这儿歇一晚，】天道的声音恢复了常态，【明天往东走，去青牛坊市补给。顺便……】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困惑：【顺便查查雾隐泽底下那座石塔。总觉得不对劲，上古时候这里根本没有阵法遗迹。】

“石塔？”林闲想起泽中央露出的半截塔尖，“上古遗迹？里面有法宝秘籍？”

【想什么呢。】天道嗤了一声，【真有宝贝我能忘？就是气息有点熟悉，像我以前丢的东西。等你灵力恢复些，我们再回来看看。】

得，又多了个加班项目。林闲心里吐槽，却没反对。

他抬头看了眼落日，又看向不远处安静坐着的少女。夕阳落在她白衣上，柔和了平日里冷冽的棱角。

原本以为穿越过来就是躺平混日子，结果天天被天道逼着修补世界，还多了个高冷的前未婚妻跟在身边。

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林闲伸了个懒腰，靠在树上闭上眼。

【明天几点上班啊，老板？】

【日出就走。】

【资本家啊你！】

【废物代理话真多。】

晚风穿过林间，少年的吐槽与识海里傲娇的拌嘴声，渐渐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