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笼罩城西老胡同,青砖路面经过昨夜雨水浸润,处处积着浅浅水洼,天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反光。这片片区是沧州最古老的居民区,平房交错,巷道纵横扭曲,家家户户窗台上堆着旧铜镜、碎化妆镜、不锈钢脸盆,遍地都是可供暗祟残息依附的媒介,正是那缕逃逸本源绝佳的藏身之地。
越野车只能停在胡同入口的主干道,往里延伸的窄巷车辆无法通行。陆时衍锁好车门,将帆布法器包背在肩头,左肩昨夜被阴气侵蚀的伤口已经淡去大半灰黑纹路,只是抬手动作时仍会不自觉放轻力度。他分出一半朱砂符与两枚焚镜佩递给我,指尖相触,温温的正阳灵气顺着皮肤渡来。
“胡同岔路繁多,极易滋生小型镜像幻境,我们并排走,视线不要单独停留在积水、金属反光上。”他抬手指向交错纵横的巷弄,“探测阵盘显示阴气最浓郁的点位在胡同最深处废弃老宅,那户人家早年是开梳妆铺的,屋内堆满各式老式梳妆镜,是整片区域阴气汇聚核心。”
我握紧掌心温热的焚镜佩,适度开启灵视。放眼望去,整条胡同空气里漂浮着星星点点淡灰色雾气,是零散镜面常年积攒的普通浊气,唯有深处老宅方向,缠绕着一缕极淡却辨识度极高的漆黑本源气息,正是昨夜从广场大阵逃脱的暗祟余息。
二人踏入第一条窄巷,两侧墙体斑驳剥落,墙头垂落潮湿藤蔓,墙角摆着居民丢弃的破碎镜子,镜面蒙着污泥,缝隙里缠着丝丝黑丝。陆时衍上前一步,将朱砂符平整贴在镜身,符纸接触镜面瞬间燃起细微白烟,依附其上的浊气瞬间消融。
“这缕残魂元气大伤,不敢主动制造大范围幻境袭击,只会借助零碎镜面制造短暂错觉,扰乱我们的判断。”我边走边轻声提醒,灵视持续锁定深处老宅那道本源黑雾,“它现在没有能力凝聚镜像利刃,最多制造虚假人影分散注意力,不用过度戒备强攻,只需盯紧本源气息轨迹即可。”
转过两道分叉小巷,迎面走来一位提着菜篮的老婆婆,看见我们手里的符纸与铜镜,好奇停下脚步搭话。陆时衍放缓神色,耐心解释近期城中镜面异象,赠予两张安神镇镜符,叮嘱家中镜子夜间务必遮盖。老婆婆十分和善,主动告知巷子最深处那间废弃梳妆铺,说夜里路过总能看见窗内有晃动人影,原以为是流浪汉,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辞别老人,我们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越靠近废弃老宅,空气里的阴冷越发清晰,路边水洼倒影开始出现细微扭曲,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水面却会多出一道模糊的黑影,紧随身后。
“幻象干扰。”陆时衍反手掏出一面小型镇阳铜镜,镜面朝向身后水洼,正阳光芒一闪,多余黑影瞬间消散,“它在试探我们的状态,寻找偷袭的空隙。”
我微微蹙眉,灵脉昨夜透支尚未完全修复,长时间维持灵视,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陆时衍留意到我下意识按压眉心的动作,立刻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一小瓶本源灵液递过来。
“抿两口,稳住灵能,不用强行全开灵视,跟着我的探测阵盘轨迹走就行。”
小口饮下灵液,温润药力舒缓了酸胀的眼底,我们继续向前,不多时,一栋木门腐朽、院墙爬满荒草的平房出现在巷道尽头,便是那间废弃梳妆铺。
木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吱呀声响,扑面而来一股混合铁锈、玻璃霉斑的阴冷气息。屋内密密麻麻摆满落满灰尘的梳妆镜,大小不一,靠墙堆叠,梳妆台抽屉敞开,散落无数碎镜片,地面水渍未干,无数反光点在屋内交织,形成天然的小型镜像循环空间。
灵视之下,那一缕暗祟本源黑雾正蜷缩在墙面最大一面红木梳妆镜的镜框缝隙里,如同冬眠的毒虫,缓慢吸纳四周镜面微弱光影,一点点修复损耗的本源。察觉到我们闯入,黑雾猛地在镜内搅动,数十道细碎虚假人影从各个镜面浮现,围着我们不停游走,低语声细碎缠绕耳畔,复刻着我心底的担忧与昨夜大战的画面。
“幻境迷惑,不必理会。”陆时衍抬手挥动青铜短刃,赤色灵光扫过屋内大半碎镜片,镜面表层浊气尽数灼烧,“你守住正门,防止残息借机冲出老宅逃窜,我去封锁墙面主镜。”
我站在木门中央,双持焚镜佩,赤红光芒在周身铺开屏障,但凡有细碎黑雾人影靠近门口,都会被红光灼化成白烟消散。屋内,陆时衍缓步靠近红木梳妆镜,掌心铺满朱砂灵粉,一点点涂抹镜框四周,闭环正阳纹路缓缓成型,隔绝镜面吸收外界光影。
镜缝中的本源黑雾焦躁躁动起来,不断撞击镜面,镜面上浮现出无数重叠的倒影,试图复刻陆时衍受伤、我灵能枯竭倒地的画面,引诱我们心神失守。可昨夜大战过后,我们早已熟悉它所有幻境套路,二人皆凝神静气,不受半点蛊惑。
陆时衍抬手将一枚焚镜佩贴合镜面中心,灼热红光顺着红木镜框渗透缝隙,蜷缩在内的本源黑雾骤然发出无声的尖啸,黑色雾气疯狂挣扎,想要冲破镜面向外逃窜,却被四周朱砂闭环死死困住,无处可逃。
“它本源损耗过重,没有突围的力量了。”我迈步走入屋内,胸口青铜守心镜金光流转,与焚镜佩的红光相融,双重克制之力压向镜面,“现在只需持续灼烧,彻底磨灭这最后一缕根基。”
镜面之上黑白光芒交织,镜缝里的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收缩、淡化,原本浓郁的漆黑渐渐转为浅灰,再一点点化作透明雾气。残存的微弱力量不断消散,那些遍布全屋的虚假镜像人影失去能量供给,接二连三崩解消失,屋内萦绕的刺骨阴冷缓缓褪去。
约莫半柱香时间,红木梳妆镜缝隙中再无半点黑色雾气残留,镜面干干净净,只剩厚厚的灰尘,再也感知不到半分暗祟本源气息。陆时衍收起焚镜佩,抬手擦拭镜面上的灰烬,长长松了一口气。
“彻底根除了。盘踞沧州数月的镜像暗祟,今日才算完全解决。”
我环顾这间堆满梳妆镜的老宅,抬手挥动灵笔,在四面墙壁绘制长效镇镜符文,杜绝此地日后再滋生镜面阴气。陆时衍则将屋内所有破碎镜片收拢,装入隔绝阴气的黑色布袋,带回管控局统一熔毁处理,杜绝媒介残留隐患。
清理完整间废弃梳妆铺,走出幽深老巷时,正午烈日高悬天际,充沛正阳日光铺满青砖路面,空气里阴冷浊气一扫而空,只剩下市井街巷饭菜的烟火气息。
胡同入口,外勤小队早已等候在此,等候我们的排查结果。陆时衍告知众人隐患彻底清除,安排队员分片巡查整片城西,给住户分发朱砂镇镜符,收尾所有后续工作。
目送队员散开,巷口只剩下我与陆时衍二人。连日紧绷的危机彻底落幕,压在心头数十日的重担骤然卸下,心底一片轻盈安稳。
他侧过头看向我,日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任务时的冷冽,满是柔和暖意:“所有隐患全部清理完毕,管控局的长假我已经提交申请,三天后便能动身前往江南小城。”
风吹过巷口梧桐,叶片沙沙作响,我抬眼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轻轻点头。
从锦槐小区午夜失控的电梯初次邂逅镜像诡异,到钟楼地下的镜迷宫对峙,再到人民广场子夜决战,最后城西旧巷斩灭最后一缕残息,无数次生死相伴,无数次彼此守护,心底深藏的情愫早已清晰明了。
陆时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我的发顶,动作温柔克制:“往后不用再日夜警惕层出不穷的镜面诡异,不用透支灵脉直面危险,以后只有安稳的日子。”
胸口青铜守心镜轻轻嗡鸣,似在附和这份安稳期许。沧州市笼罩数月的镜像阴霾彻底散去,而属于我们二人,平静崭新的生活,即将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