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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陈子卿刘彻

信送出去半个月后,陈家人到了长安。

陈子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宣室殿里哄刘玉睡觉。小姑娘最近长了两颗门牙,痒得厉害,逮着什么咬什么,连她娘亲的袖口都啃出了几个牙印。青禾掀帘进来禀报时,陈子卿刚把刘玉的爪子从自己衣襟上扒下来,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谁来了?"

"陈家的二房管事陈平,带了四个人,说是老太太亲自挑的,让娘娘放心用。"青禾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果然是祖母的字迹。

陈子卿拆开信看了两遍。信上话不多,老太太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利落——"人我挑好了,都是自家亲戚,老实本分。你只管使唤,不必客气。陈家不缺他们几个吃饭的嘴,你那里若忙不过来便留着,若忙得过来让他们回来便是。"末了添了一句,"你姑姑那边,多照看些。"

陈子卿把信叠好收进袖中,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祖母虽然平日话少,可做事从来周到。她让陈平带了四个人来,怕是早就算好了书坊各处都需要人手。

"让他们在偏殿等着,我换了衣裳就去。"

她到偏殿的时候,陈平已经带着人在那儿候着了。陈平是陈家旁支的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眼睛透着沉稳的光。他在陈家庄园管了十来年账目,陈家上下都说他是个靠得住的人。他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后生,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见了陈子卿进来齐齐行礼。

"给皇后娘娘请安。"

陈子卿笑着让他们起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祖母挑人的眼光果然好,四个人瞧着都老实本分,不像是爱惹事的。

"陈平叔,"她开口叫的还是旧日称呼,语气也跟从前在庄园里一样随和,"祖母在信里说了,你们是来帮我的。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城外那座希望书坊,你们先去熟悉熟悉。"

陈平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娘娘还叫小的叔……"

"在陈家的时候我就这么叫的,如今也不必改。"陈子卿弯了弯眉眼,让人把希望书坊的地契和账本拿来,摊在案上给陈平看,"对面天下书坊的生意已经上了正轨,有赵安管着。希望书坊新开张,地方大,人也多——原来醉月楼的姑娘们都在那儿抄书。我这边还得顾着宫里,不能时时过去。陈平叔替我盯着,账目每日一核,工钱按月发放,缺什么你直接跟我说。"

陈平听着,连连点头,又问了几个具体的事。陈子卿一一答了,从书价定多少到墨砚去哪儿买,事无巨细。陈平越听越踏实,最后躬身道:"娘娘放心,小的必定把书坊打理好。"

陈子卿又看向那四个年轻人:"你们几个,跟着陈平叔好好学。书坊的营生不难,细心些、勤快些就行。做好了年底有分红,做不好——"她顿了顿,弯起嘴角,"做不好也别怕,慢慢学就是了。我不赶人。"

四个年轻人原本绷着的神情齐齐松了下来,有人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傍晚,陈子卿带着陈平去看了希望书坊。日头西斜,书坊里还亮着灯,二十来个姑娘坐在长案前抄书,笔尖刷刷地划过帛面,墨香混着窗外初春的青草气,满室安静而从容。陈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感慨的光。

"娘娘把这儿收拾得真好。"他压低声音说,"比从前醉月楼那时候,干净了不止百倍。"

陈子卿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些姑娘低头抄书的专注背影,心里暖融融的:"她们也争气。三生三世那两套书卖得快,她们抄得也快,上个月还自己商量着排了轮值表,说晚上也有人在抄、不耽误白天的生意。"

陈平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小的接手之后,不会让她们受了委屈。"

陈子卿笑了笑,拍了拍陈平的胳膊:"陈平叔办事,我放心。"

回宫的路上,暮色已经落了。陈子卿坐着车辇穿过长安城的街市,帘外灯火渐次亮起来,两边的铺子还在热闹着。她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什么,掀帘对驾车的侍卫吩咐了一句:"绕一下柳巷口。"

车辇在天下书坊门口停了一瞬。隔着半条街,陈子卿看见书坊里还亮着灯,赵安领着几个抄书人还在伏案忙碌。旁边不到百步远的地方,希望书坊的匾额在暮色里依稀可辨。两座书坊一左一右,灯火相映,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这座千年帝都的沉沉夜幕。

她放下帘子,靠回车壁上,弯起唇角。

宣室殿里,刘彻已经下朝回来了。他坐在书案前批折子,刘玉趴在他膝盖上啃一块磨牙用的干枣,刘据在旁边的小书案上描红。陈子卿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齐齐抬头看她——刘彻的目光带着询问,刘玉"啊啊"地伸出两手要抱,刘据咧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回来了?"刘彻放下笔。

"回来了。"陈子卿走过去,先把刘玉抱起来掂了掂,又摸了摸据儿的头顶,然后在刘彻身边坐下,"陈家来人了。陈平叔带的四个人,都老实能干。明天开始接手希望书坊的账目,我总算能轻省些了。"

刘彻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微凉的耳廓:"朕的皇后辛苦了。书坊那边有人管着,你往后少出宫些——玉儿这两日正闹牙,离了你就哭。"

陈子卿低头看怀里正啃她袖口的闺女,小姑娘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在她衣料上磨来磨去,口水糊了一片。她"噗"地笑了,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小磨人精。"

刘据在旁边描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跑过来,仰头看着陈子卿:"母后,我也想去书坊看看。"

陈子卿低头看他:"你想去看书?"

"嗯!"刘据用力点头,"母后说书坊里有很多好玩的故事,据儿想看。"

陈子卿看了刘彻一眼。刘彻微微颔首:"过几日带他去。让陈平认认人,日后据儿想去书坊也有个照应。"

陈子卿心里一动——让据儿从小接触书坊,接触那些抄书的读书人和姑娘们,看着他长大之后,心里装着的不只是宫墙里的天地,还有宫外那些活生生的人和事。她弯起眉眼,弯腰在据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好。等天气再暖些,母后带你去。"

刘据被亲得愣了一下,随即小脸腾地红了,却还是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明晃晃的,像极了刘玉没牙时的笑模样。

窗外暮色渐深,宣室殿里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暖黄的光铺了满室。陈家来人的事落了地,希望书坊有了可靠的人手打理,陈子卿心里那桩事终于放下了。她靠在刘彻肩头,怀里抱着闺女,脚边坐着据儿,听着满殿的灯火噼啪声和窗外初春晚风拂过檐角的风铃声,忽然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陛下。"她轻声开口。

"嗯?"

"书坊那边都安排妥当了。过些日子我想去长门宫看看姑姑,带据儿和玉儿一起去。"

刘彻搂着她的手微微收拢了一瞬,然后低声说:"去吧。让侍卫跟着,多带些人。"

"好。"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春风送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刘据趴在榻边翻一本新买的画册,刘玉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哈欠,攥着她的衣襟沉沉地睡着了。

长安城的春夜,温柔得像一首被月光泡过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