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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书策

焚规

入夜,深宫万籁俱寂,各处宫苑灯火逐一熄灭,唯有静思苑一盏青灯长明。

苏烬微推开紫檀木匣,取出去年那篇治水赈灾疏,又铺开崭新宣纸,执笔研磨,借着微弱灯火,重新增补、修缮策论。

此次南北同灾,情况远比去年河东路洪涝复杂,北方干旱缺水、南方积水泛滥,南北治理之法全然不同,还要兼顾世家囤积粮食、官吏暗中贪墨赈灾银两的积弊。

她结合数月以来收集到的各州地形、粮仓储量、地方官吏名册,一笔一划增补方略,将分南北施治、严查粮商囤积、设立女子赈灾辅局、选拔民间懂水利的寒门女子协助疏导河道等条例尽数添入文中。

设立女子赈灾辅局这一条,是她刻意埋下的第一枚破局棋子。

大靖律法禁止女子参政、为官,却从未明文规定女子不可参与民间赈灾、安抚流民。

无数底层妇人更懂女眷、孩童的苦楚,由女子出面安置受灾妇女孤儿,远比粗鲁官吏妥当,可满朝男子从未有人想过启用女子之力,只一味认定女子无用。

苏烬微写下这一条时,笔尖微微用力,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印记。

今日我先借赈灾之事,让天下看见女子亦可安民济世。

来日,便可顺理成章开设女科、设立女官,彻底撕碎女子不能入仕的枷锁。

整整一夜,青灯不灭,笔下策论洋洋万言,逻辑环环相扣,对策落地可行,兼顾短期赈灾救民与长久水利革新,甚至精准预判了世家、官吏会从中牟利的种种手段,附上对应的监察制衡之法。

通篇无半句闺阁柔语,字字关乎万民生死、山河安稳,眼界格局碾压朝堂九成老臣。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方微亮,苏烬微方才搁笔,指尖因长时间握笔生出薄茧,眼底却不见半分疲惫,只有一片蛰伏许久、即将出鞘的冷冽锋芒。

策论已然完善,可如何递到元帝案前,成了最大难题。

后宫女子不得妄议朝政,私自上疏乃是重罪,一旦被柳崇山等守旧朝臣知晓,立刻便会扣上“牝鸡司晨、妖女惑君”的罪名,轻则打入冷宫,重则赐死,数年蛰伏筹谋,一朝尽数化为泡影。

直接递折是下下之策,硬碰硬只会提前暴露自己,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需要一枚完美的跳板,一位能替她将策论呈上御案,且不会引火烧身、不会牵连静思苑的棋子。

苏烬微静坐窗前,指尖轻叩桌案,脑海中快速梳理朝堂各方派系人物。

军功世家贪图私利,不可托付;柳崇山为首的守旧派视女子献策为洪水猛兽,绝无可能相助;世家老臣大多趋炎附势,只会权衡利弊,不敢触碰女子干政的忌讳。

唯一可用之人,是寒门新进文官之首——御史裴砚。

裴砚出身乡野寒门,无世家靠山,为人清正耿直,心系民生,数次上奏赈灾新政被柳崇山驳回,心中早已对守旧派僵化的祖制心生不满。

他无门第拖累,一心只想安抚灾民、整顿吏治,若见到这篇万全赈灾策论,必然会动心,愿意冒险呈给帝王。

且裴砚素来不参与后宫纷争,与苏家、太傅派系皆无牵扯,由他代为上疏,无人会联想到后宫一位无宠无名的低位才人,能完美隐藏苏烬微的存在。

敲定计策,苏烬微心中已有全盘安排。

她将誊写干净的策论折叠整齐,用油布层层包裹,藏入贴身锦袋,而后唤来忠心的哑女青砚。

青砚是她入宫前暗中寻到、带入宫中的亲信,自幼父母被苛吏逼死,心性沉稳、身手利落,擅长隐匿行踪,是苏烬微唯一完全信任的心腹,平日里伪装成外院洒扫宫女,极少在人前与苏烬微往来,几乎无人知晓二人渊源。

青砚悄步走入内室,屈膝行礼,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眸望向自家主子,静待吩咐。

苏烬微将油布包裹的策论交到她手中,轻声吩咐,条理清晰,无半分多余话语:“你寻机会出宫,寻御史裴砚的私宅,不必表露我的身份,只说是无名寒门书生,心系南北灾情,写下这篇赈灾疏,请他过目。

告诉他,策论之中南北分治、以工代赈、设局安置流民之法,皆可落地施行,能解当下万民危局。

若他愿代为上疏,便是南北百姓之幸;若他心存顾虑,不必强求,原路带回策论即可,万万不可暴露静思苑,不可提及我的名字。”

青砚接过包裹,郑重颔首,以手势示意自己尽数记下,转身悄无声息退出内院,寻了内务府外出采买的空子,混在宫人队伍之中,顺利踏出皇宫大门。

苏烬微立于窗边,望着宫门外延伸向远方的长街,心底一片平静。

成败皆在此一举。

若是裴砚接纳策论,顺利递入御案,第一步便成了。

若是裴砚不敢触碰,策论原路归还,她也毫无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