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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妄花

焚规

景和十三年,暮春。

十里皇墙巍峨耸立,青砖黛瓦浸着百年沉淀的肃穆,朱红宫门沉如万古磐石,隔绝了宫外的市井烟火,也隔绝了世间所有寻常情理。

大靖皇宫,三百年锦绣宫城,是天下权力最鼎盛的核心,是万千男儿趋之若鹜的荣耀顶峰,亦是禁锢女子血肉神魂、碾碎半生风骨的无间炼狱。

春闱的余温尚未散尽,京城的柳色早已浓得化不开,漫天飞絮从市井长街一路飘摇。

撞在冰冷的宫墙上,碎成无形的尘雾,一如这世间千万女子微不足道的执念与抱负。

选秀大典定在暮春辰时,天光初亮,晨曦微凉。

京中二品以上世家贵女,尽数集结于皇宫正南的承天门外。

香车宝马迤逦十里,绫罗霓裳满目琳琅,珠翠环佩叮咚作响,世家少女们妆容精致、仪态娉婷。

眼底藏着对深宫荣宠的无限憧憬,对一朝得帝心、家族跃升的极致渴望。

入宫是青云梯,是富贵途,是世家女子此生最高的归宿。

苏烬微,立于群芳之间,一身素月白绫裙,无金无玉、无珠无翠,长发仅用一支素银细簪稳稳束起。

清丽眉眼不施粉黛,周身无半分少女争艳的鲜活明媚,只剩一片沉淀到底的清冷平静。

十五岁的少女,身姿纤细挺拔,立于姹紫嫣红的群芳之中,格格不入,寡淡得近乎透明。

入宫前三日,苏家曾遣嬷嬷前来教她宫中礼仪、侍君规矩,教她如何眉眼含情、如何温婉邀宠、如何周旋贵人、如何为家族牟利。

苏烬微全数听着,全数记下,温顺听话,无一反驳。

她记下的从不是邀宠媚上的闺阁伎俩。

她记下的,是深宫的等级秩序、权力分层、人脉脉络、利弊权衡。

她学礼仪,是为藏锋,是为入局无痕。

她守规矩,是为蛰伏,是为静待天时。

世人争宠争荣,争一时帝王偏爱、一世富贵荣华。

唯她,不争须臾浮华,只争万古乾坤。

承天门外,人声静谧,贵女们敛声静气,两两私语,目光交错间,是暗藏的攀比、嫉妒、算计与野心。

“听闻此次参选贵女足足百人,个个出身名门,才貌双全,想要脱颖而出,难如登天。”

“何须多虑?女子入宫,凭的便是容貌性情、温婉贤淑,只要得陛下垂怜,便可一步登天,从此荣华不尽。”

“是啊,我们身为世家女子,生来便是为家族争光,得君恩、固门第,便是此生最大的本分。女子本就该依附皇权、依附家族、依附男子,何来其他妄念?”

细碎的话语轻轻飘散在晨风里,字字句句,都是大靖根深蒂固的常理,是所有女子刻入骨髓的认知。

生来依附,生来卑弱,生来只能借男子之势立身,不能凭一己之力顶天。

周遭所有少女,无一反驳,质疑。

人人默认这般天命,顺从这般规矩,将依附当成毕生归宿,将争宠当成毕生追求。

苏烬微垂眸立在人群末位,长睫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极致寒凉与荒诞感。

她们都和曾经的母亲一样。

被困在礼法织就的牢笼里,被世俗驯化得温顺妥帖,心甘情愿接受卑微的宿命。

从未见过天外之天,从未敢想女子亦可执掌乾坤、自立山河。

可悲,亦可叹。

更可笑。

这时,一道娇俏又带着几分轻蔑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六妹妹,你今日怎生穿得这般寒酸寡淡?”

苏清瑶一身绯红锦绣罗裙,鬓边珠翠熠熠生辉,眉眼明艳张扬,站在一众贵女之中,格外夺目。

她本该是今日入宫的苏家嫡女,最终却被素来怯懦无用的妹妹顶替,心底积着满满的不甘与讥讽。

她缓步走到苏烬微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素净无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嘲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近处的贵女尽数听见。

“入宫选秀,乃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人人皆是华服盛装、精心装扮。

唯独你一身素衣,形同守孝,未免太过失礼。莫不是你心底自知粗鄙愚钝,自知绝无可能得选,索性破罐子破摔?”

周遭几名相邻的世家贵女闻言,纷纷侧目看来,眼底带着淡淡的戏谑与轻视。

“原来这就是苏家那位出名的懦弱六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怯懦木讷,毫无贵女气度。”

“听闻她胸无点墨、性情呆板,不善琴棋、不通歌舞,是京中最平庸的世家贵女,如今一看,果真如此。”

“这般无趣寡淡的性子,就算侥幸入宫,也只会在深宫角落默默无闻一辈子,半点风浪都掀不起来。”

闲言碎语,细碎刺耳,层层叠叠落在耳畔。

换作寻常十五岁少女,被当众这般嘲讽轻视,必然窘迫难堪、红脸局促,或是委屈落泪、急于辩驳。

可苏烬微自始至终,身姿挺拔安稳,面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窘迫、无半分愠怒、无半分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