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微跪坐在病榻前,安静地看着奄奄一息的母亲。
九岁的少女,身形纤细。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寒凉、偏执与疯狠。
她没有应声顺从,没有点头应允。
只是轻轻俯身,凑近母亲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道。
“娘,你放心走。”
“你没能争的,我来争。”
“你没能破的局,我来破。”
“你没能登的顶,我来登。”
“天下负你,世人轻你,礼法困你。”
“他日,我必倾覆这天下,废这千年陋规,让世间所有女子,再无你这般结局。”
温婉仪浑浊的眼眸骤然睁大,死死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在九岁的苏烬微眼底,看见了一种惊天动地、逆道逆天的决绝。
那是她隐忍半生、压抑半生,不敢生出的半点叛逆与野心。
那是千万世间女子,深埋心底、不敢显露分毫的鸿鹄壮志。
她忽然落泪,泪水顺着枯瘦的脸颊滑落。
不知是悲,是痛,是憾,还是一丝微弱的期许。
片刻后,她指尖无力松开,眼眸缓缓闭合,彻底没了气息。
一代绝世才女,终其一生,困于深宅,埋没才华,郁郁而终。
终生无一日展露锋芒,无一日得偿所愿,无一日为自己而活。
苏府举府哀悼,操办丧事,宾客满堂,络绎不绝。
所有前来吊唁的世家权贵、宗族亲友、邻里熟人。
无一例外,皆是赞叹温婉仪贤淑温婉、恭顺守礼、相夫教子、持家有道,是世间难得的贤妻良母。
无人提及她的才华。
无人知晓她的抱负。
无人惋惜她的陨落。
无人记得她胸藏山河、心怀家国的赤诚。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一个女子,最大的功绩便是相夫教子、打理内宅,此生足矣。
至于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略,从来与女子无关。
灵堂肃穆,白幔垂地,哀乐低回。
满场宾客肃穆祭拜,苏家父子神色哀戚,接受众人安慰。
所有人都在悼念一个“完美的闺阁妇人”。
唯有跪在灵前、一身素白孝衣的苏烬微,心底无半分纯粹的悲伤。
她哀母亲一生悲凉,痛母亲半生蹉跎,恨这世道无情不公。
可更多的,是极致的冷、极致的狠、极致的偏执。
她静静跪在灵前,垂眸敛目。
九岁的她,在母亲灵前,立下了此生最狠、最绝、最偏执的血誓。
今日母死于世俗桎梏,明日我倾覆世俗乾坤。
今日才女埋骨尘埃,明日女子登临庙堂。
世人谓女子卑贱无用,我便以九五帝座,证女子举世无双。
纵双手染尽鲜血,纵背负千古骂名,纵被万世唾骂疯癫,亦无怨无悔。
我苏烬微,此生不为情爱,不为荣华,不为己身。
只为破千年男权旧规,开万世女子生路!
那一刻,世间再无温顺乖巧、安分守己的苏家六小姐。
从此世间,唯有蛰伏深渊、隐忍筹谋、一心逆天、偏执疯戾的未来女帝——苏烬微。
母亲离世之后,苏烬微彻底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温情软肋。
她变得愈发安静、愈发温顺、愈发无害。
她将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智谋、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杀伐,尽数藏于皮囊之下,藏于无人知晓的深夜孤灯之中。
白日里,她是苏家最不起眼、最温顺愚钝、最安分守礼的闺阁幼女,不争不抢,不闹不怨,安安静静活在所有人的认知盲区里。
无人防备她,无人忌惮她,无人将这个柔弱温顺的小姑娘,当成半点威胁。
深夜里,她依旧夜夜苦读,从经史子集读到朝堂权谋,从民生吏治读到军政兵法,从帝王心术读到人心诡谲。
她不止读书,更在刻意磨练心性、磨练城府、磨练隐忍之力。
她开始冷眼旁观苏家百态、世家纷争、朝堂乱象、人心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