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听说回老家了

正月初八开市那天，许汐妍推开铺门的时候看见对街那家老味斋的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走近了看，白纸黑字写着"本店转租"。纸边还新，墨迹没完全干透，大概是刚贴上去的。她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锁打开了，进去把灶台和案板重新擦了一遍。

上午来的客人里有几个还提了一句对面："那家关门了？""年后就没再开。""听说回老家了。"许汐妍没有多接话，把新泡的茶端过去，回灶台后面继续揉面。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汐妍把林小满和孟婷叫到一起。三个人并排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面前各摆了一只碗，碗里的面还冒着热气。许汐妍先开口："对街那间铺子要转租，我下午去问价。要是合适，租下来开分店。"

林小满夹了一筷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算我一个。"

孟婷把碗搁下："我现在月份大了帮不了太多忙，但钱能出。"

当天下午许汐妍就找到了对街的房东，价谈了两轮就敲定了——租金压了三成，比预想低。签合同那天晚上许汐妍把大哥的电话拨通了。许大庆在听筒那头听她说完租铺面开分店的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让我跟你大嫂来北京开？"

"铺面我租好了，装修我盯着。你来了就能上手，老方的配方你都会。爸妈和壮壮一起搬过来，房子有地方住。我那套新院子空着，你们先住着。"

许大庆在电话那头停得久了一些。许汐妍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被电流打磨过之后从听筒里传出来的节奏，中间有一段短暂的杂音，像是他换了一只手拿话筒。后来他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比刚才实了一些："我明天跟你大嫂商量。"

三天后许大庆就给了答复。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比上次笃定了许多："我跟巧娥说了，她说行。爸妈那边我去说，壮壮高兴得很，听说要去北京看姑姑，在院里跑了好几圈。"许汐妍在这头听着哥哥的语调从犹豫慢慢转成踏实，她想起来很多年前原主记忆里许大庆背着筐去镇上卖菜时站在集市口回头看的那个画面。那些记忆像隔着磨砂玻璃看过去的东西，轮廓还在但细节模糊了。而此刻从听筒里传过来的声音清清晰晰的，就在耳边。

到了那个周末许汐妍去火车站接的人。许大庆肩上扛着两个大包袱，刘巧娥牵着壮壮走在旁边，许大山和于桂花跟在后面。一家人从出站口涌出来的时候许汐妍一眼先看见了壮壮——他比上次见时又蹿了一截，穿了件新做的蓝棉袄，跑过来抱住许汐妍腿的时候头顶已经够到她腰了。许大山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袋，脚上的解放鞋边沿沾着火车上带的灰。于桂花跟在许大山旁边，看见许汐妍就快步走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新买的院子离胡同口那棵槐树不远，正房厢房都收拾出来了。灶台是新砌的，窗台上的薄荷和香葱刚浇过水，叶子还挂着细密的水珠。许汐妍把钥匙交到许大庆手里的时候他接过去握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钥匙齿上那枚黄铜的光泽，然后把它穿进了自己那串钥匙扣里。

住进去的第二天晚上许大庆来许汐妍院里坐了一会儿，在枣树底下的椅子上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她倒的热茶。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汐妍，这院子我们不能白住。铺子开起来了，钱该给的给，抵房租也好分成也好，你说了算。"

许汐妍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月光把枣树的枯枝投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枝丫的影子在她脚边的砖缝旁停下了。她没有推让，低头想了想，抬头说："分店我占五成，你占三成，大嫂占一成半，小满和孟婷合起来半成。房子你们住着不用给房租，但分店盈利的百分之五作为固定留存，用来补房屋修缮和日常维护。"

许大庆坐在椅子上把那串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把空杯子搁在膝盖上，点了点头："行。"

那天夜里许汐妍送走大哥之后在枣树底下多坐了一会儿。月亮已经偏了，但她坐着的位置还能看见月光从枯枝缝隙间漏下来的样子，碎碎的银白落在她手背上又移开。她把手翻了个面看着月光在掌心里铺开又收拢，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许大庆和于桂花说话的声音，隔着墙变得低而模糊，像炊烟被晚风吹散了边缘之后那种匀匀的、踏实的声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