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以前话没这么多

孟婷的孕反在进入十月后明显加重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吐一阵，连喝口水都压不住。陆妈妈心疼归心疼，但手上不闲着——陈皮水煨在灶台上温着，小米粥熬得稀稠刚好，腌的酸梅酸得倒牙，孟婷却咬着牙慢慢啃完。她这状态去不了铺子了，许汐妍和林小满商量了一下，两人把早班时间往前调了半小时，一人多扛两个钟头，把孟婷那份活匀开了。

"等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许汐妍收工后去隔壁看孟婷，端了一碟自己做的酸萝卜放在床头柜上，"你好好养着，前头我跟小满能撑。"

孟婷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在。她伸手拿了一小块酸萝卜咬了，嚼了嚼咽下去，抬头冲许汐妍笑了一下："等我好了，多做两天把活补回来。"

"补什么补。"许汐妍把她手边空了的杯子续满温水，"你先把小的养稳了再说。"

孩子们那头是陆妈妈和周敏轮着看。安安到了满地跑的年纪，双胞胎刚会扶着东西站起来，三个孩子凑在一起不省心——安安把小珺的积木抢走了，小珺扯着嗓子哭，小璟在旁边坐着看，安安被哭声吓了一跳又把积木塞回小珺手里，小珺抽噎着接过积木放嘴里啃。陆妈妈和周敏一人照看一个半，配合了大半月就有了默契——陆妈妈管安安，周敏管双胞胎，哪边空了就搭一把手，中间递奶瓶换尿布衔接得顺手。

谢瑾和谢瑜那边是谢国栋在管。老爷子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站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把旧伞——不管下不下雨，他总要带着。接了孩子之后他不直接带回家，先在什刹海边上走半圈，谢瑜走在前面捡树叶，谢瑾跟在他旁边慢慢走着。路上有人问"老爷子接孙子呢"，他就点一下头，嘴角那道纹路微微松一松，不说什么。

十月中的一个下午，陆妈妈和周敏在石榴树底下歇脚。安安在垫子上跟一个布球较劲，双胞胎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刚睡着。陆妈妈手里端着一杯茶，周敏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的小褂。两人各坐一把椅子，隔着一只小几，午后的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漏下来在她们膝头落了碎碎的光斑。

陆妈妈把茶杯放在小几上，偏头看了一眼周敏手里的针脚："你缝得比我细。我缝出来的边总是不平。"

周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针线，把刚走完的一排针脚翻过来检查了一下："以前在手术室缝习惯了。缝合不用线头，收针要收稳。"

陆妈妈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石榴树叶子在风里翻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手巧，做衣服做鞋什么都能弄。后来老头子升上去了，家里来的客多了，我得张罗一桌子菜还要招呼人，那双手就没再捏针了。"

周敏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偏头看了看陆妈妈——她正仰头看着石榴树的枝叶，午后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把眼角的纹路照得清晰。周敏看了她几秒，又低头继续缝，针脚的速度比刚才稍慢了一些。

"我以前话没这么多，"周敏缝完一排，把针在发间蹭了一下，"在手术室跟护士说的话比在家里多。谢国栋那会儿在部队，孩子都是我自己带，回了家把白大褂脱了还得做饭。不笑也不怎么说话，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

陆妈妈偏过头来看她。周敏正低头比对着袖口接缝的宽度，嘴角那一道平时不怎么动的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松开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跟平时在查房时一样平，但说完她把小褂翻了个面重新叠好放在膝上，抬头看了看院墙上被风吹动的绿萝叶子。

"我现在想想，有二十几年没跟别人说过这种话了。"周敏说。

陆妈妈伸手把她膝上那件小褂拿起来看了看袖口的针脚，又放回她膝上："以后多说。我在这儿的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带孩子带得闷了就过来，咱俩坐这石榴树底下说话，谁也不嫌谁话多。"

石榴树的叶子被一阵风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几片黄叶落下来飘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周敏低头看着其中一片叶子，伸手捡起来放在了小几的边沿，没有扔也没有留，就是搁在了那儿。她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小褂的下一排针脚，速度比她平时在灯下缝的时候快了一点点，像是一口气松下来之后有什么东西从手腕深处流出来，带着她整个人都轻了半寸。风从石榴树枝叶间穿过，把两个老太太并排坐着的影子从灰砖地面上缓缓移过，从午后最亮的地方慢慢推到墙根的阴影边缘，再往前一点就会跟院墙上的绿萝藤蔓的影子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