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妈爱看开花的东西

回北京的火车是傍晚的。许汐妍和谢宸洲在站台等车的时候，暮色正从西边铺过来把整个车站笼进一片橘灰色的光影里。站台上的人不多，一个裹着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打盹，脚边放着一个塞满的编织袋，几只车站的鸽子在轨道边的碎石上踱着步。

列车进站的时候带着一阵风，把站台上散落的碎纸片卷起来又落下。他们上车之后找到了靠窗的座位，许汐妍把于桂花塞的那包干菜和鸡蛋放好在行李架上，坐下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了一扣。火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车窗边沿移走，换成了暮色中渐远的田野和村庄。

许汐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谢宸洲坐在对面，手里没有书也没有文件，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火车驶过一片正在收割的麦田，黄澄澄的麦茬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线光，收割机的轮廓停在田埂边沿，像一只歇下来的大鸟。

"爸退休的事定了。"许汐妍开口，目光还在窗外，"回去之后那边的院子得提前收拾出来。"

谢宸洲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正房那间朝南的留给爸妈。我带人把窗子重新漆一遍。"

"窗台旁边那排薄荷移走，换个好活的花。妈爱看开花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桌板一来一往地说着，把院子的布置拆成一块一块地分派。说完了院子的事又说起铺子，许汐妍说桂花糕的方子她想再做一批加红枣馅的试试，谢宸洲说上次李首长带了梅子酒来，他回了一坛他自己泡的山楂酒。话题从一件事滑到另一件事，中间没有断裂，像河水在平缓的流速中绕过一块石头再继续往前走，没有声响但延续得自然。

火车进入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一瞬，窗玻璃上的倒影清晰起来，她的脸和他的脸隔着桌板在深色的玻璃面上叠在了一起。隧道过了之后窗外的景色换了——一片宽阔的水面在暮色里铺展开来，边缘的芦苇丛被晚风吹得轻轻摆动，水面上的碎光像无数片细小的金箔漂浮着。

许汐妍从包袱里掏出于桂花给的那包干菜，解开看了看。干豆角和萝卜干码得齐整，用了干净的粗布包着，边角打了个结实的结。她又把那件唐婉宁做的淡蓝衬衫拿出来摸了摸面料，棉布洗过之后带着一种柔和的绵软，在车厢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这些东西收好放回包袱里，抬头的时候看见谢宸洲正看着她。他没有看她的包袱，是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两秒。那种目光跟铺子里他取走黑板时看她的那一眼有点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在火车车厢里没有暮色和暮色里的灶火做背景，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更直接的重量。

许汐妍没有闪避，回看了他一眼。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布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布袋边缘慢慢摩挲着："这个，现在除了练兵还能救人。上次在铺子里帮李首长那一回之后，空间里多了个新地方。"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布袋，布袋表面因为她常年揣在口袋里已经磨得发亮了。他伸手碰了一下布袋的边角，又收回手来："回去之后带我去看看。"

"好。"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田野和村庄被暗蓝的暮色吞没，偶尔经过一个亮着灯的小站，月台灯光在车窗上掠过一道暖黄的残影又消失了。许汐妍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掠过的灯光，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的时候她看见桌板上自己那枚银戒指在车厢灯光下折出的那圈光晕。

"谢宸洲，"她轻声说，"等爸妈都搬过来了，你弟弟也都在这边，一大家子就齐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枚戒指折出的光晕，没有抬头："快了。"

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的那一片细影，没有再说话。火车行驶的节奏在轨道上均匀地响着，把窗外的夜色和车厢里两个人的沉默揉成了一种安然的节拍。她把手搁在桌板上，手指朝他的方向伸了半寸。他看见了，没有去握，但把自己的手也朝那个方向移了半寸，两枚小指在桌板的边沿碰了一下，松松地靠着，没有扣在一起也没有分开。车厢里的灯晃了晃，窗外的黑暗继续流淌着，火车载着这两个人和他们包袱里的干菜、衬衫和一把新收的钥匙，在北方的夜晚里穿行着，朝着北京方向驶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