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国栋在医院住了三天,各项指标才逐渐稳定下来。出院那天早晨,他换回自己的衣裳——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外头罩了件灰蓝薄外套,站在病房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晨光把他佝偻了一点的背影照得轮廓分明,氧气管拔了之后他的呼吸比刚入院时顺畅了许多,但人看着比入院前清减了一圈。
出院手续是谢宸洲去办的。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病历和医嘱单,在走廊里跟谢远洲碰了个头,兄弟俩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周敏正弯腰把床头柜的东西收进皮箱,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来,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各停了一下。
"你俩在外面说什么?"周敏问。
谢远洲先开口:"妈,我跟哥商量了一下,爸这次的事是个信号。他一个人住老宅,咱仨都在北京,有个什么事赶回来再快也要一天。我跟哥都觉得,让爸提前退休,跟您一起上北京。"
周敏低头把皮箱的扣子按紧,直起腰来看了谢国栋一眼。谢国栋还站在窗边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他们,能看见他后颈那截皮肤上新增的几道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谢宸洲把医嘱单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比平时低一些:"爸,您考虑一下。北京那边院子够住,我跟远洲都说了,随您挑住谁家都行。您要是嫌我们吵,那附近还有空院子,给您和妈单住。"
窗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敏把皮箱合上了,久到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久到窗外有一阵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静下来。谢国栋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表情跟刚才没什么变化,但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去,在每个的脸上都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我退休报告早就写了,"他开口,声音还有点虚但已经恢复了他平时说话的分寸,"压在书房抽屉里,没递。想着等过完年再说。"
周敏站在皮箱旁边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也没有抿,只是弯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她弯腰把皮箱提起来递给了谢远洲,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谢国栋面前。
"那就回去把报告交了。"周敏说,"这串钥匙是北京那套院的,我走之前备好的。你来了直接用。"
谢国栋低头看着那串钥匙,银白色的齿痕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那几枚金属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凉了一瞬就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把它收进自己外套内袋里,跟那本用了多年的旧军官证放在了一起。
当天下午许汐妍和谢宸洲去老宅收拾了一些东西。许汐妍进了书房,在抽屉里找到了那份已经写好但没递的退休报告,纸页边缘微微卷了,字迹端正有力,日期是年初的。她把报告原样放回去没有动,把书桌上积了薄灰的茶杯拿出去洗了,又把窗台上那盆干枯的文竹浇了水。谢宸洲在院里把晾衣绳收了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锁扣。
傍晚的时候一家人坐在老宅的堂屋里吃了顿饭。菜是许汐妍从镇上许大庆铺子里端过来的——许大庆听说谢叔出院了,提前做好了几道菜让妹子带去。桌上摆着红烧肉、清炒藕片、蛋花汤,简单家常的几样。谢国栋比在医院时胃口好了些,自己端着碗把半碗米饭吃完了,又喝了大半碗汤。他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在满桌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敏身上。
"你那边院子能住几个人?"
周敏正在给谢远洲添汤,闻言头也没抬:"三间正房都空着。你想住哪间住哪间。"
谢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碗筷收拢好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出堂屋,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院中那棵他住了几十年的石榴树。七月末的黄昏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枝叶间缀着几个将熟未熟的石榴果,青色的表皮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红晕。他站在门廊上看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暗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灰蓝,才转身回到屋里。许汐妍看见他进屋的时候把手里攥着的钥匙串重新揣进了内袋里,动作比下午时更自然了一些,像在口袋里就已经找到了那个常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