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今年人少

除夕那天早上，许汐妍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蓝色的、带着雪意的亮。她轻手轻脚从被窝里出来，披了棉袄走到灶房生了火。

隔壁院子也亮灯了。隔着矮墙，许汐妍看见孟婷正抱着安安站在灶房门口，安安裹在一件新做的小棉袄里，头发还翘着，正打着哈欠。孟婷冲她摆了摆手，许汐妍也摆了一下，各自转身回灶房继续忙活了。

上午的时候两家人在许汐妍的院里并了桌。枣树光秃的枝条上挂了一串小灯笼，是谢宸洲昨晚挂的，红通通的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孟婷端了一盆自己揉好的面团过来，许汐妍的案板上已经码好了各种馅料——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萝卜丝。谢瑜和安安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玩面团，一人揪了一团捏得不成形状，捏完了再揪一团继续。谢瑾在廊下把一叠红纸裁成条，裁完了拿给许汐妍，许汐妍用毛笔蘸了墨写了"福"字和"春"字，谢瑾晾干了之后递了一张给隔壁安在孟婷新刷的门框上。

包饺子的阵仗比去年小了一些，人数少了一半，但气氛没有减。陆长山擀皮的手艺比在镇上时进步了，擀出来的皮子虽然厚薄还不均匀，但至少能包住了。谢宸洲捏饺子的褶子还是那副整齐板正的风格，一排排码在案板上的时候像列队。孟婷包的饺子大大小小不一，有的胖有的瘦，但她自己说"反正在锅里煮都一样"。许汐妍包得最快，手指翻飞间一个接一个成型，空隙里还帮安安把掉在地上的面团捡起来擦擦灰放回去。

谢瑜包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用两张饺子皮叠在一起捏了个花边，里面只塞了一粒花生米，她把它单独放在一边："这个给小妹妹的。"许汐妍问她"哪个小妹妹"，她说"小月月呀，明年她就能吃饺子了。"许汐妍把她那个"饺子"收在了一边，打算单独下锅煮了给谢瑜自己吃掉。

下午的时候许汐妍在灶台上炸了一盘酥肉和几块年糕。油锅滋啦响着，面糊裹着肉条下锅的时候浮起来变成金黄，香气从灶房窗口飘出去散在院里。孟婷端着盘子把刚出锅的酥肉放到桌上晾着，谢瑜已经伸手够了一块烫得左手倒右手，塞进嘴里嚼了嚼又伸手够第二块。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桌上有红烧鱼、炖鸡、扣肉、炸丸子、蒸年糕、凉拌三丝，还有两大盘刚出锅的白胖饺子。安安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由孟婷喂着，嘴里塞了一小块鱼肉慢慢磨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谢瑜自己端着碗夹菜，时不时夹一块放到谢瑾碗里；谢瑾低头看看碗里的菜又看看她，默默吃掉了再等着下一块。

两家人碰杯的时候谢宸洲和陆长山都端了酒，许汐妍和孟婷端了茶，孩子们举着自己那杯白水。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各种声音——瓷的、玻璃的、搪瓷的，在除夕夜的灯光里响成一片。窗外的院子里，枣树枝条上挂着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着，把一小圈暖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融在屋里的热气中。

吃完饭许汐妍去灶房把下一锅饺子下了。谢宸洲跟进来站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起来映着两个人的脸。她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皮饺子，他站在她旁边把灶台边散落的面粉拢了拢。外面传来孟婷和陆长山说话的声音和孩子们的笑闹声，安安含混的啊啊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今年人少。"许汐妍把锅盖盖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明年更多。"他说。

她伸手把他肩头沾的一片碎面粉拈掉，没有接话。锅里的水咕嘟着把饺子皮胀起来，白胖胖地浮了一层，在沸腾的水里互相碰着挤着。

零点的时候两家人到院子里放了一小挂鞭炮。红纸屑在雪地上炸开，硝烟味和冷空气一起涌进鼻腔。谢瑜被许汐妍捂着耳朵躲在门框后面，从指缝里往外看；谢瑾站在谢宸洲旁边仰头看着炸开的火星，小脸被映得明明暗暗的；安安被孟婷抱在怀里，鞭炮声一响他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放完鞭炮回屋的时候，许汐妍走在最后面。她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下，看了看隔壁院墙上攀着的绿萝枯藤和院角那棵石榴树光秃的轮廓。红灯笼的光把整个院子拢在一片暖融融的暗红里，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和笑闹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虽然人不多，但声音在四面灰墙之间来回撞着，显得比平时饱满。

谢宸洲在门内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枣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然后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进了屋。门合上之前最后一线灯笼的红光从门缝间漏进来，在她背对着门口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淡淡的边，随即被关在门外的冬夜里了。屋里的暖气扑面而来，和着饭菜的余香和孩子们快要入梦的哈欠声，把这一年的最后一刻和下一年的最初一刻同时裹进了这一桌围拢的人和一窗透亮的暖光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