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中旬的某天中午,铺子里来了个年轻客人。他穿着半旧的棉袄,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进门的时候先抖了抖肩膀上的雪,走到靠窗的桌边坐了下来。孟婷把菜单给他递过去的时候他摆了一下手:"不用看了,来一碗白菜羊肉汤面。"
他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的尾音,跟北京胡同里滚熟的那股北方腔调不太一样。许汐妍从灶台后面看了他一眼——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些长,遮了半截眉毛,一双眼睛在蒸腾的白汽里显得格外亮。他坐在窗边也不看手机——这时候还没有手机——只是看着窗外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等面端上来的时候才收回目光。
面端过去之后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吃了第二口。吃完小半碗的时候他抬头朝灶台方向看了一眼,许汐妍正低头切葱花,没注意到。他收回目光继续吃,把汤也喝了大半才放下碗。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面。这次他等面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是中文系那种封面朴素的文学读物。许汐妍端面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封皮,上面印着一个她认得的作家名字。她把面放下的时候他抬头说了句"谢谢老板娘",嘴角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
第三天中午他又来了。这回他换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吃完了之后没有马上走,坐在窗边把剩下的那几页书看完了才站起来结账。付钱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许汐妍:"老板娘,你这面里的番茄是过油炒过的?跟别家的不太一样。"
许汐妍正在擦灶台,闻言笑了一下:"番茄先炒出红油再加水煮的,比直接丢进去煮味道厚一些。"
他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像是记下了什么有用的知识。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棉袄下摆带起的风把门帘掀了一下,外面傍晚的冷气裹着一点雪沫扑进来,又迅速被屋里的暖意融化了。
孟婷在旁边收桌的时候朝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许汐妍。她没有说什么,但许汐妍注意到她擦桌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过了两天,许汐妍再去铺子的时候,发现窗台旁边的位置坐满了人。那几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铺子里的暖气片烧得热烘烘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那个大学生陈雨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多了一顶新买的毛线帽。他看见许汐妍从灶台后面出来就合上了书,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
"老板娘,我有个不情之请。"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认真得像在申请什么,"我学校那边有个小刊物,想采访几家胡同里的老铺子。你这店开了快三个月了,算是新生又稳的。您方便的话,能抽半小时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许汐妍正在把案板上新擀好的饺子皮摞起来,闻言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采访?问什么?"
"就问问您开店的经过、食材的选择、对胡同里的老主顾怎么看。不复杂。"1
这大学生还挺有心的呀
许汐妍想了想,把摞好的饺子皮放在旁边:"今天下午三点后吧。那会儿客人少。"
他点了点头道了谢,又坐回窗边去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店里确实空了,暖气片嗡嗡响着,许汐妍从灶台后面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薄本子和一支笔,翻开本子的时候她看见里面已经记了好几页了,字迹不大但齐整。
他问的问题比她预想的细。他问了食材从哪里进的、每天几点开始备料、冬天和夏天的菜单会有什么变化。许汐妍答着答着觉得这不像是采访一个铺子,倒像是在记录一种她过了好几年但自己从来没仔细描述过的生活节奏。他说到"冬天和夏天的变化"的时候在她答完之后多停了两秒,像在消化她说的那句"冬天炖菜多些,夏天凉面多些"里包含了什么他没经历过的东西。
访谈结束的时候他合上本子道了谢,站起来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一点稿费,不多。"
许汐妍把信封推回去:"不用。你写了寄一份样刊给我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把信封收了回去,说了句"那我到时寄给您"就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掀帘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没有说出口。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冷气从缝隙间灌进来半秒,又被暖气烘了回去。
孟婷从后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已经睡醒的安安,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许汐妍,把安安换了个手抱着,语气平淡:"这小伙子快连着来两周了。"
许汐妍正在把访谈时被拉开的椅子推回桌下,闻言没有停手:"他采访铺子,问的都是正经问题。"
"那是。"孟婷把安安放在旁边的小竹椅上坐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正经问题是正经问题,就是问完了他还想多待半刻钟再走。"
许汐妍直起腰来看了孟婷一眼。孟婷正低头给安安整理衣领,表情没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种"你心里有数"的了然。许汐妍没有接话,转身把灶台上的汤锅盖紧了,把火调小了些。窗玻璃上蒙的白雾把外面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暖灰色的轮廓,暖气片嗡嗡的声音在空下来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许汐妍关铺子的时候,在门口挂帘子的铁钩上发现了一个小东西——一枚暗红色的枫叶书签,塑料质地,边缘压得很平,夹在铁钩和门框的缝隙里,像是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她取下来看了看,书签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字:"今日多谢。陈。"
她把书签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了围裙口袋里。晚上回家之后她把它跟唐婉宁绣的围巾和周大娘给的蓝印花布收在了同一个抽屉里,跟那几张照片和信放在一起。合上抽屉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拉手环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去灶房给谢瑾谢瑜热牛奶了。抽屉里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跟满窗的雪光和暖气片的嗡嗡声一样,融在了腊月深处北京胡同这个寻常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