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暑气一天比一天浓。许汐妍把铺子的凉面生意做到了极致——灵泉水调的芝麻酱汁,配上空间新收的黄瓜丝、胡萝卜丝和豆芽,筋道的面条过了两遍井水,凉丝丝的端上桌时碗壁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每天中午店门口排队的人从屋里排到了新马路的人行道上,许汐妍在灶台前从早忙到午,下午收了铺子才回家喘口气。
唐婉宁出院之后回了家坐月子。许汐妍隔天去一趟她家,送一保温桶汤或者一碟好消化的点心。唐婉宁奶水不太足,许汐妍便给她炖了空间养的鲫鱼汤,加了灵露炖得汤色奶白,唐婉宁连着喝了三天,奶水就通了。她抱着孩子喂奶的时候靠在床头冲许汐妍笑,女儿的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从襁褓边沿露出来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汐妍,"唐婉宁低头看着闺女吃奶的侧脸,声音很轻,"我从来没想到生完孩子是这种感觉。"
许汐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剥橘子:"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多了一根绳子连着。以前没有这根绳子,漂着。现在这根绳子一头在她身上,一头在我这儿,扯一扯我就会动。"唐婉宁抬头笑了笑,眼角带着月子里那种特有的、薄薄的疲惫和柔润的光泽,"怪好的。"
许汐妍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没有接话。窗外的蝉鸣正盛,把六月的午后填得密不透风。唐婉宁的女儿在襁褓里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整个房间被那种初为人母的、带着奶香和汗意的不透气感包裹着。
何嫂子的新房买好了。她在镇上买了一座二进的小院,前后两进,后头带一个窄窄的天井。房子旧了些但骨架好,她自己找人重新刷了墙,换了瓦,把天井那棵老石榴树修剪了一番。搬进去那天许汐妍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帮忙,把带来的被面枕巾和新锅碗瓢盆一样样归置好,何嫂子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那棵石榴树上刚结的小青果,脸上的笑意沉甸甸的。
小蕊有了自己的房间。虽然不大,但窗台上放了一盆她自己在幼儿园种的太阳花,黄红两色的花开了几朵,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小蕊拉着谢瑾谢瑜去看她的花,三个孩子蹲在窗台前面叽叽喳喳,讨论哪朵花最好看。谢瑾指了最小的那朵黄的说"这个",谢瑜说"红的好看",小蕊犹豫了一下把她俩指的那两朵都摘了下来,一朵别在谢瑜辫子上,一朵递给谢瑾拿着。谢瑾攥着那朵花看了两秒,别在了自己上衣口袋里。
许汐妍站在天井里看着这一幕,何嫂子端了一杯水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三个孩子蹲在窗台前面,水杯里的水面在六月炽热的阳光下晃着细碎的光斑。
"汐妍,"何嫂子喝了一口水说,"下个月小蕊该上小学了。"
"时间真快。"许汐妍偏头看她,"去年这会儿小蕊还跟只小猫似的躲在你身后。"
何嫂子低头笑了笑,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是啊。但她现在不怕了。"
六月底的时候,谢远洲和林小满从镇上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谢远洲每天骑着去上班,下班的时候车后座上绑着菜和日用品。林小满的孕吐反应过去之后胃口好了起来,谢远洲跟着许汐妍学了几道新菜,虽然火候还不稳,但林小满每回都吃得干干净净。有一天许汐妍去他们宿舍送米糕的时候,正碰上谢远洲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煎鱼,林小满坐在旁边择豆角,偶尔抬头纠正他一句"油热了再下锅""翻面的时候轻点"。谢远洲煎出来的鱼皮破了大半,但香味还正,林小满夹了一块尝了尝,冲他竖了个拇指。
许汐妍没打扰他们,把米糕放在桌上就悄悄带上门走了。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她沿着大院那条主路慢慢走回去,路两旁的梧桐树在头顶连成一片浓密的绿廊。经过操场的时候几个战士正在跑圈,脚步声整齐地落在柏油跑道上。她推着自行车走过操场边缘,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暮夏特有的焦草和泥土气味。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谢宸洲正蹲在桃树苗旁边给新扎的竹架子绑绳。桃树苗长高了一截,他搭了架子让枝条顺着往上爬。谢瑾蹲在他旁边递绳子,谢瑜则骑着她的三轮小童车在院里绕着杏树转圈。许汐妍把车架好,走过去蹲在谢宸洲旁边接手了缠绳子的活。
"吃饭了?"她问。
"等你。"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进屋端菜去了。
许汐妍把最后一根绳子绑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暮色把院中的两棵树和一地碎光罩在一种蓝灰色的薄薄雾气里,她站在杏树和桃树之间的那片空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菜香从厨房窗口涌出来,混着院墙边那丛薄荷被晚风拂过的凉辛气味。她把桃树苗新发的叶片捋了捋,转身跟着谢宸洲进了屋。六月的夜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这一天最后的光线收进它温热的、带着蝉鸣余响的深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