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巧娥的父母走了之后,许家堂屋里的气氛低沉了半日。刘巧娥抱着壮壮在里屋坐了一下午没怎么出来,许大庆进去陪了她几回,端了热水又端了粥,她喝了两口就没再动了。于桂花隔着门帘往里看了两回,叹了口气没进去。
晚饭桌上比平时安静。谢瑾和谢瑜大概感觉到了大人的情绪,也比平时少闹了些。许汐妍坐在桌边慢慢喝着粥,看着刘巧娥低头夹菜的动作,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许汐妍去找了刘巧娥。她端了一碗热红糖水敲了敲里屋的门,刘巧娥的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许汐妍掀帘进去,看见刘巧娥坐在炕沿上,壮壮已经在旁边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
"嫂子,"许汐妍把红糖水递过去,"暖暖身子。"
刘巧娥接过去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窗台上那盏煤油灯把她低垂的眉眼照得清楚,眼底还带着一层没散尽的疲色,但比下午平复了些。
"汐妍,"她端着碗轻声开口,"我从小就知道,我爹娘重男轻女。我弟比我小两岁,从他会走开始,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都紧着他。我上到初中就不让念了,说供不起。我弟念到高中,我爹娘砸锅卖铁也让他念。"
许汐妍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接话。
"我嫁过来的时候,我娘跟我说,嫁了人就是许家的了,以后少回去。我听了,也认了。可他们来找我要钱的时候,我每次都给。我总觉得再怎样那也是我爹娘。"刘巧娥低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更轻了些,"可今天他们当着我的面说白养了我……我忽然觉得,原来我拼命给的、忍着给的,在他们眼里都是理所应当。给了是应该的,不给就是白眼狼。"
许汐妍伸手覆在她端着碗的手背上,刘巧娥的手指还是凉的:"嫂子,你今天的反应,是对的。你以后也这样。你有了壮壮,这个家才是你该护着的。你爹娘那边,能帮的帮,但不能再让他们拿捏了。"
刘巧娥抬起头来看她,眼眶里浮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她用力点了一下头,低头把那碗红糖水喝完了。空碗放在旁边的时候她的手指终于暖过来了,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许汐妍没有再多说,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巧娥正侧过身去给壮壮掖被角,动作很轻,那只暖过来的手落在儿子小小的肩头上,停了好久没有移开。
第二天一早,许汐妍拉着谢宸洲去了趟镇上。她没有多说,只说到派出所问个事。谢宸洲骑车载着她,冬晨的风把两人的围巾吹得往后飘。到了镇上派出所,许汐妍问了一下断绝亲属关系在法律上怎么走。值班的民警说没有正式的"断亲"手续,但可以通过公证立据说明两方不再有经济往来,日后债务纠纷互不承担。许汐妍把要求记了下来,又问了公证处的地址。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许汐妍站在镇上的寒风里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口袋。谢宸洲在旁边推着自行车等她,冬日的阳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晃晃的,他看着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回去帮你嫂子把字据拟了?"
许汐妍看着他,心里那团盘旋了一夜的念头落了地。她点头。
当天下午许汐妍拟了一份声明书,大意是刘巧娥与娘家父母自愿不再发生经济上的往来,日后各自的债务、生活、养老互不牵扯。她写完之后让刘巧娥看了,刘巧娥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许大庆的钢笔,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地把"刘巧娥"三个字写完,放下笔的时候手很稳。
声明书一式三份,一份留给刘巧娥,一份送到镇上公证处备案,一份由许大山亲自送到了刘家。许大山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他把帽子摘下来在门廊上拍了拍灰,冲堂屋里的人说了句:"送了。老刘看了一眼没收,我说不收也得收,放桌上了。"
许大庆听完之后搓了搓手,看向刘巧娥。刘巧娥正抱着壮壮在灯下喂水,听见这话她抬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又低头继续喂儿子了。
那天夜里许汐妍进空间的时候蹲在杏树苗旁边待了很久。她把情果珠放在树苗根部,看着珠光在土壤缝隙间渗开,沿着根须的方向缓缓流动。树苗的叶片在空间柔光里微微舒展着,顶端那抹嫩绿比之前又深了一层。她伸手碰了碰叶片边缘,指尖传来细小而坚韧的弹性。
站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溪边的野花开得正好,细小白色花朵缀在翠绿的叶丛间,被空间里永恒的柔光沐浴着。她沿着溪水走了一圈,把灵田里熟了的冬萝卜拔了两根,把根上的土在溪水里洗了,咔嚓咬了一口。脆甜清凉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靠在老槐树树干上嚼完那根萝卜,把萝卜缨子埋进了菜地边缘沤肥。
从空间退出来的时候,谢宸洲正靠在床头等她。她爬上炕钻进被窝,靠进他怀里。冬夜的冷气从窗缝渗进来一丝,但炕烧得热,他把她裹在臂弯里的时候,那丝冷意很快就被两个人的体温融化了。
"谢宸洲,"她闭着眼轻声说,"今天嫂子签那个字的时候,手很稳。"
"嗯。"
"她以前大概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甩不掉那两个人。今天签了字,大概才觉得是真的。"
他的手臂收紧了半寸,嘴唇贴了贴她的额头。她没有再说话,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听着他的心跳和窗外偶尔一两声冬夜的犬吠。她想着刘巧娥今晚坐在灯下喂壮壮喝水时那个浅浅的弧度——那大概是她嫁到许家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松口气。断开的绳子那端沉甸甸的重量终于落了地,这头的人才能直起腰来往前走。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在炕沿的布面上落了一方银白。她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融进了冬夜深沉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