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汐妍本以为还要再等一段时间。但事情比她预想的来得快。
那天傍晚她刚收了铺子骑车回来,远远看见何嫂子住的那栋单元楼下围了一小圈人。她把车骑近了些,听见里面有孩子尖细的哭声和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人群外围站着几个军嫂,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又犹豫着退了回来。
许汐妍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支就拨开人挤了进去。何嫂子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怀里紧紧搂着小蕊。小姑娘的左边脸颊肿了半边,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她整张脸埋在妈妈肩窝里哭得喘不上气。何嫂子的头发散了,灰布衫的领口被扯歪了一块,脸上泪痕交错,但她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赵营长站在台阶上面,穿着军装常服,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根皮带,皮带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旁边围着的几个男人正拉着他,嘴里说着"老赵冷静点"。
"怎么了?"许汐妍蹲下来搂住了何嫂子的肩膀。
何嫂子抬起眼看见她,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裂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他打小蕊。她吃饭掉了几粒米在桌上,他拿皮带抽她。我拦着,他连我一起打。"
许汐妍低头看了看小蕊的脸。那半边肿起来的颊面上有清晰的皮带印痕,红紫交错,边缘泛着淤青。小姑娘哭得已经没什么力气了,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布娃娃掉在地上沾了灰也没人捡。
许汐妍站起来,转身面对台阶上面的赵营长。她的目光从他手里那根皮带移到他的脸上。男人的五官端正,身量高大,穿军装的时候确实有一副"带兵的好样子"。但此刻他眼底那团没褪净的戾气让这身军装显得格外讽刺。
"赵营长,"许汐妍的声音不重,但周围围观的七八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你打你媳妇,打你闺女,当着你闺女的面动皮带。你穿这身军装的时候没觉得手重?"
赵营长的脸涨红了,攥皮带的指节泛白:"你少管闲事!我管教自家孩子关你什么事?"
"管教?四岁的孩子掉了两粒米你就动皮带,这叫管教?"许汐妍盯着他的眼睛,"赵营长,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孩子,人人都看见了。你还要继续在这儿嚷嚷让更多人来看吗?"
赵营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旁边的同事拽着他的胳膊又紧了些。他在人群的目光里终于把手里的皮带收了回去,转身甩开拉他的几个人,大步往楼上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进楼之后铁门砰地甩上了。
许汐妍转身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小蕊擦了擦嘴角的血。小姑娘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嘴唇还在发抖。何嫂子抱着女儿站起来,腿也在打颤,但她的脊背比之前直了一些。
"何嫂子,"许汐妍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走,跟我去政委家。"
何嫂子抬头看着她。春末的暮色里许汐妍的眼神很稳,没有催促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你做了决定就跟我走"的笃定。何嫂子把怀里的小蕊抱紧了点,点了点头。
政委家住在大院最后一排平房里。许汐妍敲开门的时候,政委的爱人看见何嫂子怀里孩子肿着的脸,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把人让进去。政委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看见眼前这一幕笔掉在了地上。
何嫂子在政委家的沙发上坐下来,小蕊窝在她怀里已经哭累了,半睡半醒地抽噎。她把脸上、手上的伤一五一十地说了,声音有几次抖到说不下去,但每次停两秒喘一口气又继续。她说了赵营长从月子里就开始动手,说了这些年身上的伤新旧叠了多少回,说了今天这皮带抽在四岁女儿脸上的整个过程,一句都没藏。
政委坐在对面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何嫂子面前蹲下来看着小蕊的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额头:"孩子,不怕。叔叔这儿安全。"
小蕊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把脸埋回妈妈怀里。
政委站起来转身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团部值班室让人去赵营长家找他谈话,第二个打给了军区政治部的相关同志。他放下电话转过身来对何嫂子说:"何嫂子,你今晚和孩子先别回去了。我让家属楼那边给安排个临时住处。明天早上政治部的人会来找你谈话,你把你说的这些再跟他们讲一遍。"
何嫂子坐在沙发上,搂着女儿的肩膀终于松开了一些。她低头看着怀里小蕊半张肿着的脸,眼泪无声地滚下来,落在小姑娘的头发上。但她没有再发抖了。她的右手一直放在女儿的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自己也像在安抚孩子。
许汐妍从政委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春末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新翻泥土的气味。她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经过赵营长那栋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灯亮着,有人影在窗户后面来回走动。她把头低下,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回到家谢宸洲已经在了。他站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她走过去接过外套穿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都处理好了?"
"政委安排了临时住处。明天政治部来人。"她靠在院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蕊脸上那道痕,皮带抽的。"
谢宸洲的眉心跳了一下,下颌绷紧了。他没有说话,但伸手把她拉进了院里,关了院门。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暖融融的,谢瑾谢瑜正并排坐在客厅地毯上翻图画书,谢瑜抬头看见妈妈回来了就咧嘴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许汐妍走过去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拢进怀里抱了一下。谢瑜搂着她的脖子喊"妈妈",谢瑾的小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她闭了闭眼,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锅铲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了。灶台上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映得明暗交替。谢宸洲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进来帮她切菜。刀刃落下,春笋被切成均匀的薄片,在砧板上排成一排。他切完了一根再拿第二根,动作跟她配合着,一个切一个炒,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碰出零零碎碎的声响。
许汐妍偏头看了他一眼。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低头切菜的时候睫毛垂着,嘴角那条线微微放松。她收回目光继续翻锅里的菜,心里那口气慢慢匀开了。
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该停的会停,该倒的会倒。她只需要把火看好,把饭做好,把身边的人护好。灶火不灭,什么坎都能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