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白瞎了嫁那么好的人家

大年初二，许汐妍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雪化了大半，屋檐滴答滴答淌水，空气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谢瑾蹲在地上用小棍戳泥巴里的草根，谢瑜追着一只溜进院里的芦花鸡满地跑。

隔壁院墙那边传来几声动静。许汐妍抬头看了一眼，隔壁是许家老邻居陈婶家的院子，陈婶嫁到邻村的女儿今天回娘家拜年，正站在院里跟于桂花隔着篱笆唠家常。

陈婶的女儿叫周晓丽，比原主许汐妍大三岁，从小一个村长大。原主的记忆里，周晓丽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姑娘，嘴皮子利索，心眼也多，从小就看不惯许汐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小时候一起割猪草，原主被周晓丽指使得团团转，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后来原主嫁到军区大院去了，两人来往少了，但周晓丽在村里提起许汐妍还是那句评价——"软骨头一个，白瞎了嫁那么好的人家"。

此刻周晓丽站在篱笆那边，穿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烫了个时兴的卷，嘴里嗑着瓜子，眼睛正隔着篱笆往许家院子里瞟。她目光扫过许汐妍抱着孩子的身影，又往屋里方向看了一眼——谢宸洲正在屋里帮许大山修收音机，侧影从窗户里隐约可见。

许汐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低头拍了拍谢瑜身上的土，站起来冲篱笆那边笑了一声："晓丽姐回来了？过年好啊。"

周晓丽听见她主动打招呼，眉毛挑了一下。她嗑瓜子的动作没停，隔着篱笆上下打量着许汐妍，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哟，汐妍变样了。听说你开了个铺子？还打了人？啧，胆子见长啊。"

许汐妍笑意不减："不开铺子哪养得起两个孩子。晓丽姐你呢？听说你嫁到邻村了，过得咋样？"

周晓丽把瓜子壳呸地吐在手心里，掸了掸手："还行吧。我男人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的，比种地强。"她说着又往窗户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汐妍，你这是带妹夫回来过年呢？还是……两口子闹别扭了躲回来的？"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的。许汐妍心里"啧"了一声，面上笑得更灿烂了："哪能啊，我俩好着呢。谢宸洲专门请了年假陪我回来的，这不，在里头帮我爹修收音机呢。"

周晓丽的瓜子嗑不下去了。她看着许汐妍那双亮晶晶的、坦坦荡荡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点熟悉感——那团她可以随便拿捏的软面团——完全对不上号了。但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干笑了两声，转身回了自家屋。

许汐妍抱着孩子进屋的时候，谢宸洲正把修好的收音机递给许大山。老爷子旋开开关，里面飘出悠扬的戏曲声，许大山乐得合不拢嘴。谢宸洲抬头看了许汐妍一眼，见她表情如常，又低头继续调音量。

当天下午许汐妍带两个孩子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果，回来路上在巷口碰见了周晓丽。对方显然是专门等着她的，靠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嗑瓜子，看见许汐妍过来就把人拦住了。

"汐妍，跟你说几句话。"

许汐妍把孩子放下让谢瑾自己站着，弯腰把谢瑜从怀里放下来牵着小手。她抬头冲周晓丽笑了笑："晓丽姐你说。"

周晓丽凑近了几步，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气里那种"我为你着想"的假惺惺劲儿藏都藏不住："汐妍，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男人，我看着不一般。长得俊，气质也好，还在部队当官——这种人你守得住吗？"

许汐妍眼皮都没抬，把谢瑜拉到身边怕她跑远："守不守得住跟他有关系，跟我也有关系。晓丽姐操心这个干什么？"

周晓丽摆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凑得更近了："姐是怕你吃亏。你看你以前那个性子，软的跟面团似的，男人要是有个别的想法……"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往许家院子的方向扫了一眼，"姐在城里见的人多，这种当官的男人身边少不了花花肠子的女人。你要是有自知之明，不如趁早……"

她把声音压到最低："……趁早把婚离了。省得以后被甩了更难看。咱村里也不是没别的好小伙，姐给你留意着。"

许汐妍听她说完了。院子里那么安静，只有远处几只鸡在刨食。她低头看着周晓丽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忽然笑了。

"晓丽姐，"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回娘家来串门，我不拦你。但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陈婶让你来传的？"

周晓丽脸色一僵："我、我自个儿跟你说的，我妈不知道……"

"那我谢谢你的好意。"许汐妍往前迈了一步，比周晓丽矮了半个头，但眼神平视着她，嘴角的笑意带着一点让周晓丽后背发凉的锐利，"不过我的日子我自己过。我男人好不好、守不守得住、离不离婚，那是我许汐妍的事。晓丽姐你管好你自己家就行了。"

她说完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迈步绕过周晓丽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晓丽姐，你如果还想给我介绍什么村里的好小伙，省省吧。我就喜欢谢宸洲这样的，改不了。"

周晓丽站在槐树底下，瓜子攥在手里忘了嗑。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许汐妍牵着两个孩子从从容容走进院门的背影，嘴唇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汐妍进院的时候，谢宸洲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喝水。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巷口方向——周晓丽还站在槐树下没动。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搪瓷缸递过去："喝口水。"

许汐妍接过来灌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进喉咙，她舒了一口气，把缸子还回去，小声说："你怎么不问？"

"你摆得平。"

她听了这话，嘴角弯了弯，低头去牵谢瑾的手往屋里走。谢瑾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周晓丽，小脸绷着，嘴里蹦出两个字："坏人。"

许汐妍愣了一下，蹲下来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谢瑾没回答，但小手攥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伸出去拉住了谢瑜的袖子，把妹妹拽到自己身边。小家伙站在许汐妍面前，像个小小的屏障一样挡在妈妈和巷口之间，表情严肃得像在站岗。

许汐妍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想笑。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行了行了，妈妈没事。走了回家吃饭。"

夜里谢宸洲翻来覆去睡不着，许汐妍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戳了戳他的腰："怎么了？"

"那个周晓丽，"他在黑暗里开口，"白天跟你说什么了？"

许汐妍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她让我离婚。原话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谢宸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翻身过来，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贴紧了。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又低又闷："下回她再说这种话，你告诉我。我去跟她说。"

许汐妍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位置，闷声笑了："你去跟她说？说什么？"

"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他声音低下去，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改不了。"

许汐妍愣了一下——白天她用来怼周晓丽的那句原话，被他一字不差地还回来了。她在他怀里无声地笑，肩膀抖了好一阵，最后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谢宸洲你偷听我跟别人说话是吧？"

"没有。"他理直气壮，"你在院门口说的，我在院里听见了。"

许汐妍笑着掐了他一把："闷骚怪。"

他搂紧了她，嘴角弯着，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周晓丽就回婆家了。陈婶过来跟于桂花说闺女急着走，于桂花也没多问。许汐妍蹲在院子里给谢瑾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隔壁——院门锁了，里头安安静静的。

她把鞋带系好拍拍手站起来，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墙的影子和她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谢瑜追着芦花鸡从厨房那边绕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鸡鸡别跑"，谢宸洲跟在后头弯腰护着怕她摔着。

许汐妍看着这热热闹闹、鸡飞狗跳的一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把昨晚那点不高兴全从身体里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