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那天,许汐妍像往常一样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铺子。谢瑾谢瑜一岁九个月了,走路稳当说话也利索了不少。谢瑾能蹦出两三个字的词——"妈妈""爸爸""要"——谢瑜则已经能说短句了,虽然颠三倒四的,但嗓门洪亮,把"我要吃肉包"喊得整条街都听见。
那天中午铺子忙,许汐妍把两个孩子放在堂食区角落的矮桌边玩布老虎,用长凳挡着不让他们跑出来。两个帮工姑娘一个洗碗一个上菜,她自己在灶台边颠勺。店里坐满了人,热气喧腾的,谁也没注意角落那桌。
许汐妍炒完最后一份盖浇饭转身去擦灶台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角落,矮桌边空了。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小瑜?小瑾?"她喊了两声,声音还稳着,但人已经冲出了灶台,在堂食区里转了一圈。六张桌子坐满了人,但没有孩子。她跑到门口往外看,街面上人流来往,没有穿蓝褂子的小男孩和穿粉色碎花裙的小女孩。
"看到我孩子了吗?"她抓住门口卖豆腐的王婶,声音开始发抖,"两个,一男一女,一对龙凤胎,就刚才还在里面玩……"
王婶摇头:"没注意啊,刚才人多……"
许汐妍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根弦崩断了。她冲回铺子里,把帮工姑娘叫过来问,两人都说没看见孩子出去。她又跑到后门,后巷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垃圾堆旁边刨食。
两个孩子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耳朵里嗡嗡响。几秒钟后她拔腿往外跑,声音喊破了:"帮我看摊!我去找!"
她沿着大街一路跑一路喊谢瑾谢瑜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应。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个老大娘给她指了个方向说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个穿粉裙子的小孩往桥那边去了,许汐妍往桥那边追,气喘吁吁跑到桥头,人海茫茫,什么也没有。
她靠着桥栏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她脑子里飞速运转,原路返回,先去了派出所报案。民警问清孩子特征后立刻派人出去找,让她回家等消息。
许汐妍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双腿发软。她骑上自行车往团部赶,一路上风把脸吹得麻木。到团部找到政委的时候,她声音是哑的,但每个字都说清楚了:"我孩子丢了。在桥头铺子门口。请让我丈夫回来。"
政委脸色一变,立刻让人去训练场喊谢宸洲。
谢宸洲从训练场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作训服上沾着泥。许汐妍站在团部门口,看见他跑近的那一刻,一直绷着的情绪终于裂了条缝。她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瑾谢瑜不见了。我在桥头铺子那边找了一圈没找到。派出所已经报了案。"
谢宸洲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紧得她骨头疼:"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
他二话没说拉着她往门口走:"我骑车去桥头。你在团部等着,让通信连的人帮你广播。"
许汐妍被他攥着腕子往外走,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知道自己没时间犹豫了,空间就在她身上,她能在里面感知外界——那些从溪水和槐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气息,说不定能帮上忙。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空间的事,但现在不是藏的时候了。
"谢宸洲。"她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见,"你信不信我?"
他猛地转头看她,目光锐利:"什么?"
"你信我就跟我来。"她拽着他往团部旁边那条僻静的小路走,"我有办法找孩子,但你得信我,别问。"
谢宸洲被她拉着走了十几步,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来。许汐妍四下看了看没人,然后闭上眼,把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的泉水和溪流在她意念的催动下泛起涟漪,那些水汽像触手一样向外延展,穿过空间的边界渗透到现实中。她闭着眼,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息顺着地面发散出去,捕捉着空气中属于她孩子的味道——谢瑾身上奶香混着面粉的甜味,谢瑜衣服上那块她手缝的碎花小兜兜的布香。
找到了。
在东北方向大约两里地,一间废弃的粮仓里。两个孩子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谢瑜在哭,谢瑾的气息虽然平稳但带着一种紧绷的恐慌。还有一个陌生人的气味混在里面,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
许汐妍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但眼神定住了:"东北方向,废弃粮仓。两个都在。有别人。"
谢宸洲看着她的眼神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什么都没问,一把拽着她往自行车方向跑。两人骑车冲到粮仓的时候,许汐妍跳下车冲进去,破旧的大铁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谢瑾坐在墙角的麻袋堆上,小脸绷得死紧但没哭,怀里紧紧搂着谢瑜。谢瑜趴在他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粉裙子蹭了一身灰。旁边蹲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女人,看见有人冲进来吓得往后缩。
许汐妍扑过去把两个孩子抱住,浑身都在抖。谢瑜搂住她的脖子嘶声哭喊"妈妈妈妈",谢瑾抓住她的衣襟,小手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没掉。许汐妍把两个小团子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他们发间,鼻尖全是孩子身上熟悉的味道,这才觉得一颗心落回了胸腔里。
派出所的人随后赶到,把那个中年女人带走了。后来才弄明白,她是从外地流窜过来的,看见铺子里人多孩子没人看管就顺手抱走了,想转手卖掉换钱。孩子被关在粮仓不到一个小时,还来不及转移。
回家之后许汐妍把两个孩子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除了谢瑜膝盖蹭破点皮之外没有大碍。她给两人洗了热水澡喂了热粥,哄他们睡觉的时候谢瑾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谢瑜睡前抽噎了好久,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两个孩子终于睡沉了,许汐妍关上卧室门走出来。谢宸洲站在客厅里,军装外套没脱,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秋末的月光冷冷地铺进来,把他背影的轮廓勾成一道沉沉的剪影。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紧绷着,蓄势待发。
"许汐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郑重的压抑,"你怎么知道孩子在那儿的?"
许汐妍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心里早就做了决定。瞒不住了,也不想瞒了。这男人是她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她不想一辈子藏着一个秘密跟他过日子。
"你跟我来。"她伸出手。
谢宸洲看着她摊开的掌心,沉默了三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许汐妍握住他的手,闭上眼,意念一动。
眼前光影流转。下一瞬两人并肩站在了空间里。溪水潺潺,菜地青翠,老槐树临风而立,树上那颗金红色的果子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温泉水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花香混合的气息。
谢宸洲浑身僵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片忽然出现的小天地——菜地、溪流、老槐树、青砖瓦房、温汤和那颗发光的果子。他的瞳孔缩了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许汐妍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从震惊沉淀成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她攥着他的手指紧了紧,开口时声音有点涩:"我摔下山那次没死,醒过来就有了这个。里面有菜地、泉水、鱼,还有一本菜谱。我做的好多菜用的材料都从这里来的,包子饺子那些面是用泉水揉的,菜是这里种的。"
她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把话说完:"我用它种菜养鱼,用它找孩子。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槐树上的金红色果子微微颤动,像在回应她的话语。灵泉温汤的水汽袅袅上升,在月光——空间里的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亮。
谢宸洲转过来面对她。他的表情在柔光下显得深邃而复杂,眼底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那只没被她握住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所以上次在粮仓,"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你闭眼的时候,是在用这个东西找?"
许汐妍点头。
他沉默着,手掌从她头顶滑到她后脑,把她轻轻揽了过来,脸埋进她的发间。他呼出的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终于落下来的释然。
"许汐妍,"他闷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你藏着这个,不累?"
"累。"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发颤,"但我怕说了你不信。"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手臂收紧的力度让她肋骨都隐隐发疼。但他没说话,就这么抱着她,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站了很久。
后来谢宸洲松开了她,拉着她在空间里走了一圈。他蹲在溪边看那群鱼,站在菜地边摸了摸菠菜叶子,在老槐树下仰头看了那颗金红色的果子很久。他推开青砖瓦房的门,目光在木柜、竹床、旧信纸上逐一停留,最后停在沈云娘那沓信纸上,翻了两页。
他合上信纸放回原处,转头看向许汐妍。月光把他眼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有震惊,有困惑,但更多的是那种在战场上经历风浪后沉淀下来的沉稳接纳。
"这东西,安全吗?"他问。
许汐妍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起脸冲他笑了笑:"安全。它跟我在一起。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安全的。"
谢宸洲低头看着她,然后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动作比千言万语都让她安心。
退出空间回到现实的时候,窗外月光明亮。谢宸洲把她拉到怀里搂着,下巴搁在她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军装衬衫,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响着。
"以后有事,跟我说。"他最后说了这句话。跟之前那次"以后有事先跟我说"不同,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不再是"你的事情我来管",而是"你的世界我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