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第一篇：从洛杉矶暴乱，到脑含子弹

我在看阿城的《威尼斯日记》，第一篇是1992年5月2日，是洛杉矶大爆乱（罗德尼·金事件）的第四天，黑人青年酒后超速被白人警察截停，遭到暴力殴打，全程路人录像，后来陪审团宣判四名警察全部无罪，判决直接点燃洛杉矶，暴乱持续六天。阿城1985年去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之后长期旅居美国。199年他获得意大利一个国际文学奖，受威尼斯市政府邀请，作为驻市作家，到威尼斯两个月。

前脚还在硝烟四起的洛杉矶，后脚就去了全世界最浪漫的水城，强烈反差，是这篇文章的戏核。阿城常用半文半白的词，用得极有分寸。第二段，四句话，一句一个镜头，像电影一样推进。先是全景交代，连日暴乱，远景是浓烟掩来，中景是日光暗淡，近景是身体难受，呛得咳嗽。从大到小、从远到近，从视觉到身体感受，四层递进，读者一步步被拉进场景里。

零度写作，作者不出来表态，只把事实摆给你看，你自己去感受。十线对开的十号高速公路，车迹稀疏，路两旁烟尘弥漫，好像在拍战争片。大乱中总有小精。讲了文革时的一个故事，长春武斗，几个人躲在二楼聊初恋，叮的一声，流弹打在窗子的铁杆上，折下来钻进朋友的脑袋里。因为太突然，脑含子弹的朋友，又说了一两句话才死掉。

荒诞感十足，前一秒还在聊初恋，后一秒就被公共暴力射穿了脑袋，两者挨得这么近，几乎没有过渡，这种日常和死亡的并置，比直接写死亡更让人惊心动魄。最后一句，那时我们的胡子还没有长硬。阿城文字特点：举重若轻。前边写了那么惨烈的死亡，结尾不总结、不感慨、不升华，就这轻飘飘一句，却压得人喘不上气，生命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篇章不长，结构却极其讲究，现在时洛杉矶暴乱，过渡句，时空跳转“大乱里总有小静”，过去时长春武斗，远景枪炮声，中景躲在二楼聊初恋，近景流弹打进脑袋，特写说了一两句才死掉（脑含子弹），收尾。结构是两个时空、一个主题。上半部分是92年洛杉矶暴乱，下半部分是60年代文哥时期，阿城在说，暴乱是当时时代的问题。个体命运一样脆弱。

唐诺说阿城最像孔子，他对世俗生活，有真正的兴趣和尊重。不追求与己无关的大道理，关心的是人在具体日子里怎么去活。汪曾祺说阿城的白话句子成精了，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能理解，还能兴致勃勃地活着、写着、玩着。我写随笔，容易往抽象去走，谈观点、谈道理、谈趋势。阿城教我，怎样把抽象的东西，全都还原成具体的细节。这是走出随笔的第一步。

我现在的写作是倾泻式的，情绪、想法、观点等尽情宣泄，阿城教我怎样收缩，从之前拼命扩展的加法阶段，到学会留白的减法阶段。不要模仿阿城的古意，他读了很多古书，懂中国传统，这是自然流量，如果我刻意去学缘因之类的词，很容易有画虎不成反类犬的酸文假醋，我的语言底色是现代的、锋利的，保持自己的特色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