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入口处仰着脖子看了半分钟。
“这他妈的……”他说,“怎么翻目录?”
“你问我?”
“你身上有标记啊大哥。你试试。”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淡金色纹路。它安静地嵌在皮肤底下,像一道很细的疤,又像谁拿金色水笔在我手上画了一笔。我把手举起来,朝最近的一块晶片伸过去。它没动。我又往前走了两步。它开始轻轻摆动,像被风吹了一下的树叶。
“过来。”
它真的飘过来了。绕着我转了小半圈,然后停在我面前一臂远的位置。表面光滑,边缘有一层薄光晕。
我伸手碰了一下。
手指触到晶片表面的瞬间,它碎了——不是真碎,是像冰块化进温水里一样,变成一缕光,顺着指尖钻进我胳膊里。整条手臂麻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忽然多了一大坨东西。
霍尔推进器效率提升方案。百分之七。
参数、结构改动、材料替换方案、剖面图、接口位置——全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我甚至能精确地告诉你,哪里该磨掉零点三毫米,哪里该换一种合金。
我当时唯一的感觉是:这他妈比上学的时候作弊还爽。
“你表情变了。”方远在旁边盯着我。
“学到了。”
“什么?”
“霍尔推进器。效率提升百分之七。”
方远沉默了三秒钟。“你进了一个亿年前的远古文明知识库,第一课学的是给飞船推进器拧螺丝?”
“我是修管道的,”我说,“你指望我第一课学什么?反物质湮灭?”
他噎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旁边有一块晶片被他那声笑吸引了,晃晃悠悠飘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他试探着伸手碰了一下。晶片化光入体。他愣了一秒,然后说:“……信号滤波算法。优化版。比我们现在用的好三倍。”
“喏,”我说,“你不也学了怎么拧你的螺丝。”
“我那是算法!”
“算法也是螺丝,只不过拧的是信号。”
他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他妈还真是块当师傅的料。”
我蹲下来,坐在入口处一块凸起的台阶上。周围那些发光的晶片像一群萤火虫似的在头顶和身旁缓缓浮动。我盯着它们看了几眼,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怎么了?”方远问。
“我在想,”我说,“要是我那会儿读书的时候也有这种‘摸一下就往脑子里灌’的功能,我至于上航天职院吗?”
“那你去哪儿?”
“清华。”
“你倒是敢想。”
“想想又不花钱。”
我坐了一会儿,掌心的纹路比刚才亮了一点。我发现每次碰完一块晶片,它就亮一些,像是手机电量图标在往上涨。我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它像个借书卡。还是带积分的那种。
方远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你是不是该多碰几块?咱们来都来了。”
“你以为我不想?”我指了指头顶那些悬浮的晶片,“但这些东西不是随便摸的。我刚才碰了一块金色的,直接信息量爆炸,跟用吸管喝岩浆似的。”
“金色的是高阶内容。”
“你咋知道?”
“颜色越深内容越高级,跟水果越熟越甜一个道理。”方远站起来,环顾四周,“你看那些蓝色的、浅绿的都是基础内容,适合你这种刚入门的。”
“你是什么?”
“我也是刚入门,”他说,“但我比你多读了三年教材。你是一张白纸,我是半张白纸。”
“那咱俩加起来一张半。”
他居然认真想了一下:“差不多。”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一张半白纸。开始上课。”
我没去找那些大块的、颜色深的。我挑小的、浅色的、看起来像入门教材的,伸手挨个摸。
第一块,推进器优化。
第二块,冰下钻探材料耐压参数。
第三块,一种我没听过的合金配比。
第四块,二氧化碳循环系统改进方案。
摸到第五块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我知道东西越来越多了。
霍尔推进器怎么拆、耐压合金用什么配方、循环系统怎么走管——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像被人用高压水枪往脑子里灌,一块接一块地堆着。倒也没胀痛,就是一种撑得慌的感觉。像是午饭吃了五碗面,胃里塞满了,但嘴还在往里面塞。
“我有点撑。”我说。
方远正在旁边摸一块蓝色的晶片,被我这句话打断,回头看了一眼。“信息过载?”
“差不多。像是把食堂所有菜都舀了一勺,全搅在一个碗里,现在开始反胃了。”
“那你缓缓。挑一块大的试试。”
“大的是什么?”
“我猜是总纲类的东西。”方远指了指那些金色晶片,“你看它们飘的位置,都在正中间。像是这个知识库的中心区域。”
我往中间走了几步。有一块金色的晶片在缓慢地上下浮动,像睡着的人在轻轻呼吸。它比其他晶片大一圈,形状也不规则,像被谁切了一刀的多面体。掌心的纹路在靠近它的时候忽然热了一下。
我伸出手碰上去。
信息灌进来的时候,我的大脑像是被人端着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画面——几颗陌生的恒星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声音——像远处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内容。温度——忽冷忽热,像同时站在火炉边和冷库里。
我松开手退了一步,脑子里那一堆嗡嗡的东西才开始慢慢消散。
方远立刻走过来:“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信息太多了。但它好像告诉我——这部分不是给我看的。”
“给谁看的?”
“给能看懂的人。起码得比我现在多读两本书。”
方远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着周围那些旋转的晶片。“所以这些是有层级的。你碰的入门的、我碰的初级的、你碰金色的直接跳到了高级。它不让你看不是不让你看——是你还没到那个水平。”
“所以得先把小的看完。”
“按顺序。一本一本来。”
我看了看头顶那片晶片星空,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金色的纹路。它比刚才亮了不少,像有人在我皮肤底下镶了一小块金子。
“它是在记录我读到了哪页。”
“看来是个借书卡。”
“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那种“咱俩居然真的在一座亿年前的外星图书馆里讨论借书卡”的笑。整个知识库里就我们俩的笑声在回荡,被墙壁弹来弹去,像一个很老的房子里终于有人进来住了。
笑完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它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缝隙。但我的脚底板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站在一个空心盒子上面。脚底下是空的。
“下面还有一层。”我说。
方远举起手腕上的设备屏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读数。“有反射层。厚度大概十米。中间有中空。”
“怎么下去?”
“不知道。”他看着我,“你觉得呢?”
我低头看着脚底,掌心的金色纹路在微微发热。不是烫,是很轻微的暖意,像有人把一小团温水放进了我的骨头缝里。
“它让我踩。”
然后我抬脚,往脚下的地面上踏了一下。
地面亮了。一圈一圈的光从我落脚的地方向外扩散,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在光圈正中心,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地面开始变得透明。透明的地面下面,一道螺旋向下的阶梯露了出来。台阶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边缘有柔和的暖光,像是刚从沉睡中缓缓亮起来。
我看着那道台阶,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方远问。
“我在想,”我说,“我妈唱那首歌的时候,肯定不知道她儿子有一天能在外星图书馆里踩出一个通往地下室的台阶。她要是知道了……”
“她要是知道了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说:“她大概会说——‘踩稳了再下。’”
我踩上第一级台阶。台阶很稳,脚下有一种踏实的感觉。掌心的金色纹路跟着呼吸的节奏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往下走,路是对的。
我往下走了两级,回头看了方远一眼。
“走不走?”
他没说话,跟了上来。
我们的脚步声在螺旋的通道里轻轻回响。四周的墙壁上偶尔有一两道暗纹流过,像是在给我们照路。
“陆沉。”
“嗯。”
“这一步下去可能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
“你怕吗?”
“怕。”我说,“但我妈唱那首歌的时候也没想过后果。她就是想唱给我听。我现在就是想把那段歌剩下的部分,唱给该听的人。”
台阶还在往下延伸。光从脚下亮起来,照亮下一级,再下一级。
我攥着拳头往下走,掌心里的那道金色纹路像一条很小很小的路。它在告诉我:走吧,到了该到的地方,自然会停。
我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