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CBD写字楼的电梯轿厢抛光镜面映出拾叁整道高大的身影,宽松黑色连帽卫衣没有换,只是外头套了件深色薄款防风外套,布料垂坠,衬得他一米八三宽厚骨架愈发沉敛。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金属密闭空间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他袖口沾带的、一路街头残留的北方冷风气息。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外套口袋边缘,脑海里翻来覆去是在岗城小串包房冉琪哭着砸骨头的模样,还有落满灰尘的十三台机房设备,锈迹窗框灌进来的刺骨寒风。离开岗城回到阳城这几日,他没有主动找任何人,安静窝在临时租的老式居民楼里,把前几年所有烂摊子、旧恩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杨远主动打来邀约电话时,他心里早把对方那点虚情假意看得透亮,只是如今的他,再也不会像年少时那样一言不合就撕破脸面,隐忍,是他这几年在外漂泊磨出来最锋利的一把刀。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顶层楼层到了。厚重玻璃门贴着烫金企业招牌,杨远名下的网络科技公司,两年前靠着截胡拾叁一手搭建的项目根基直接起飞,如今占了整层半办公区,装潢极尽奢华,走廊墙面全是哑光岩板,脚下地毯厚实,踩上去听不到半点脚步声,处处透着刻意彰显的底气。
前台姑娘弯腰问好,领着拾叁穿过开放式办公区,工位上几十名员工齐刷刷抬眼打量。拾叁身形太过扎眼,宽厚肩膀微微含着,看着温和无害,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份憨厚外表底下藏着多少年压下去的戾气。一路走到最里侧董事长独立办公室,实木雕花房门敞开,杨远早已站在门口等候。
杨远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快步上前伸手:“拾叁,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一走就是两年多,我还以为你打算永远留在北边不回阳城了。”
拾叁抬手与他交握,手掌宽大,指腹带着常年触碰设备磨出的薄茧,力道不轻不重,点到即止,松开时淡淡扯了扯嘴角:“在外头待久了,总归要回来。杨总生意越做越大,整层写字楼都拿下了,看着风光。”
“什么风光,都是混口饭吃罢了。”杨远侧身引路,请拾叁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房门,屋内空调温度调得偏高,落地飘窗铺着柔软羊绒垫,茶台摆着整套名贵紫砂茶具,墙面挂满各类行业奖杯与合作合影,处处彰显如今的地位。
杨远拉开茶台对面的真皮座椅,示意拾叁落座,自己坐到主位,提起沸水冲泡陈年普洱,水流落入茶杯发出细碎咕嘟声。他一边洗茶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像是两人之间从未有过撕破脸的过往:“其实前阵子我就听说你在岗城落脚,一直想联系你,又怕你心里还记着当年的事,不愿见我。今天肯过来,我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
拾叁手肘搭在扶手上,后背没有完全靠进椅背,保持着几分疏离的端正,目光落在茶台蒸腾的白雾上,不冷不热应声:“过去的事翻篇了,人总要往前看,揪着旧事不放,没什么意思。”
杨远将盛满茶汤的茶杯推到拾叁手边,指尖摩挲杯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话我就爱听。咱们早年也算认识,一路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说白了,你我做的全都是小本买卖,撑死几十万周转,谈不上那种动辄几百万几千万的大项目,根本没必要争个你死我抢,伤了彼此和气。”
这话听得拾叁心底暗自冷笑。当年他一手搭建完整运营渠道,项目落地只差最后一步上线,是杨远暗中勾结内部人盗取核心数据,再借着潘丞、柳昆两人倒戈撤资,釜底抽薪直接搞垮公司,害得他身无分文远走北方,冉琪被困在阳城扛下所有债务,日夜煎熬。如今轻描淡写一句小本生意,没必要争抢,轻飘飘抹去所有算计与伤害。
可他面上半点波澜不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醇厚苦涩的茶汤滑入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如常:“杨总说得没错,生意场上各凭本事,输了只能自认能力不足,怨不得旁人。”
杨远见他这般顺从示弱,紧绷了数日的心稍稍放松,脸上笑意更深,顺着话头往下聊,从阳城近两年行业行情,说到自家公司新拿下的合作渠道,字字句句都在隐晦炫耀如今手握的资源,话里话外暗含敲打,意在告诉拾叁,现在局势早已今非昔比,就算他回来,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两人一来一回客套周旋,办公室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男人身形中等,眉眼锐利,周身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傲气,是潘丞,当年拾叁一众拜把兄弟里排行老大;紧随其后的柳昆个子偏瘦,眼神躲闪,却又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四人结义时他排老四。
两人进门瞬间,办公室内原本缓和的气氛骤然凝固。杨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端起茶杯抿茶,不再主动开口,安静坐在一旁看戏。
潘丞径直走到茶台侧边,目光直直落在拾叁身上,毫不掩饰打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熟稔:“没想到能在这儿撞见拾叁,听说你回阳城,我和老四还商量着抽空去找你叙旧,倒是杨总先一步把人请过来了。”
拾叁抬眼看向昔日大哥,视线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轻轻点了下头,算作回应。当初公司资金链断裂,是潘丞带头撤掉全部入股资金,还带走大半核心员工,柳昆紧随其后卷走线下渠道客户资料,两人联手倒戈,才给了杨远可乘之机,一举掏空他打拼数年的根基。曾经同吃同住、许下有福同享患难与共诺言的兄弟,转头就为眼前利益背后捅刀,两年多过去,再见面只剩刺骨的陌生。
柳昆缩在潘丞身后半步,偷瞄拾叁的神色,小声附和:“是啊三哥,分开这么久,难得聚一次。”
拾叁没接话,指尖轻轻摩挲茶杯外壁,沉默不语。
潘丞拉开一旁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话语里的挑衅藏在温和表皮之下,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拾叁耳中:“说句实在话,三哥,有些执念该放下就得放下。人不能总困在过去里走不出来,有些人,早就拥有属于自己安稳的生活,组建了完整家庭,你这般千里迢迢折返阳城,揪着过往不放,实在没有必要。”
那句“她已经有家了”没有直白说出口,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潘丞口中的“她”,是埋在拾叁心底最深的软肋,是只有潘丞一人知晓全部内情的那个人。
旁人只知道拾叁心里装着一个放不下的前女友,具体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当年为何分开、后续种种纠葛,没有第二个人清楚。这件事被拾叁死死埋藏心底,从不对外吐露半个字,唯独当年与他朝夕相处、知晓所有私密过往的潘丞,手握这个足以轻易刺痛他的把柄,此刻故意当众提起,就是看准了拾叁如今孤身归来、无权无势,笃定他只能隐忍退让。
潘丞眼底藏着毫不遮掩的戏谑挑衅,紧紧盯着拾叁的脸,等着看他失态、崩溃,等着捕捉到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失控。
可拾叁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近乎懦弱温顺的浅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安静看着潘丞,全程一言不发,既不反驳,也不追问,仿佛对方口中那个执念、那个女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份超乎预料的平静反倒让潘丞心底落空,原本准备好的后续刺人话堵在喉咙,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柳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偷偷观察三人神色,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远适时出来打圆场,抬手轻敲茶台边缘:“都是往日兄弟,难得碰面,别说这些沉重话题,喝茶喝茶。”
这场会面剩下的时间,全程只剩无意义的客套寒暄,潘丞时不时穿插几句暗含敲打与嘲讽的话语,拾叁始终低眉顺眼,温和应对,没有半句争执,将所有锋芒尽数收敛。
约莫四十分钟过后,拾叁起身准备告辞。杨远假意挽留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亲自送他到办公室门口。潘丞与柳昆站在侧边,目光牢牢锁在拾叁背影上。
踏出董事长办公室,穿过办公区走到电梯口,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视线的刹那,拾叁脸上那副温顺懦弱的笑意瞬间消散,眼底一层寒凉沉雾缓缓升起,周身温和气场褪去,只剩下压在骨血里的冷意。
电梯下行,狭小空间里,他缓缓抬起右手,指节一点点收紧,攥成紧实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微刺痛顺着神经蔓延,才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潘丞那句暗藏刺激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心底最柔软的伤疤,可他不能发作,眼下时机未到,所有情绪都必须藏好,不能暴露分毫破绽。
走出写字楼,外头正午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流穿梭,人声鼎沸。拾叁站在路边短暂驻足,抬头望向杨远公司所在的顶层玻璃窗,心底默默盘算。潘丞、柳昆两个背信弃义的旧兄弟,背靠杨远这座靠山,如今气焰嚣张,想要重新盘活整盘棋,第一步就要拆分他们三方捆绑的利益链条,可眼下最缺的,是充足运转资金,没有资金支撑,所有计划都只是空谈。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市中心高端商务酒店地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苏市的柳冉。
出租车一路平稳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拾叁乘坐专属客梯抵达顶层客房楼层,走廊铺着静音地毯,两侧墙面挂着抽象艺术挂画,安静得听不到多余声响。他走到最里侧一间客房门前,抬手轻叩门板,三下轻敲,停顿两秒,再敲两下,是多年前和柳冉约定好的专属敲门暗号。
门内很快传来细碎脚步声,门锁轻微转动,房门向内拉开大半。
门后站着的女人便是柳冉,一身酒红色缎面修身吊带长裙,勾勒出流畅饱满的身段曲线,乌黑长卷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锁骨旁,眉眼艳丽精致,自带成熟性感的韵味,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常年混迹商场、执掌两家产业沉淀出的凌厉气场。
她手里捏着一杯加冰威士忌,指尖夹着细支女士香烟,看见门外站着的拾叁,眉眼瞬间柔和几分,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声音慵懒沙哑,带着苏市独有的软糯腔调:“可算等到你了,我昨天连夜从苏市赶过来,就等着你联系我。”
拾叁侧身走进客房,反手合上房门,隔绝走廊外界动静。客房空间宽敞,落地全景玻璃俯瞰整座阳城商圈,吧台摆满各类洋酒,沙发茶几摊着几份打印好的行业财务报表,显然柳冉过来之后,一直在梳理阳城本地市场资料。
柳冉随手将房门落锁,转身走到吧台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看你脸色不太好,刚从杨远那边过来?是不是撞见潘丞和柳昆那两个叛徒了?”
拾叁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微凉玻璃杯,走到窗边站定,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低声应声:“嗯,两人正好在杨远办公室,说了几句戳人的话。”
柳冉走到他身侧,指尖捻灭烟灰缸里的烟蒂,艳丽眉眼掠过一丝冷意:“那两个白眼狼,当年若不是你一手扶持,他们根本摸不到行业门槛,转头联合外人倒打一耙,如今还敢在你面前耀武扬威。要不是眼下我所有产业根基都在苏市,不方便直接插手阳城的事,我早就让人收拾他们了。”
拾叁轻轻摇头,喝了一口温水,胸腔里积压的沉闷稍稍舒缓。他和柳冉相识于五年前苏市,彼时柳冉父亲名下的贷款公司与连锁酒吧,被家族旁支联合外人恶意侵占,父亲重病卧床,偌大产业濒临破产,柳冉孤身一人无力抗衡各方势力,走投无路之下机缘巧合结识拾叁。
那时拾叁在苏市拓展线下渠道,手握完整人脉与筹谋手段,得知柳冉遭遇之后,没有索要任何回报,耗费整整三个月时间,步步为营搜集对方侵占资产的证据,打通多方人脉周旋谈判,硬生生帮柳冉夺回全部父辈产业,还肃清公司内部所有蛀虫。
经此一事,两人结下旁人比不了的深厚交情,柳冉打心底信服、感激拾叁,但凡他开口求助,柳冉永远毫无保留倾尽全力相助。而冉琪,正是柳冉认下的干妹妹,当年拾叁公司筹备关键期,人手紧缺,是柳冉主动安排冉琪前往阳城,留在拾叁身边帮忙打理线下琐碎事务,两人的缘分,从一开始就由柳冉牵线。
柳冉转过身,倚靠落地窗边框,目光认真落在拾叁身上:“我知道你这次回阳城,是打算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杨远、潘丞、柳昆,这笔旧账你不可能就此放下。我提前赶过来,就是为了和你商量资金的事,你需要多少周转启动资金,直接和我说,我名下贷款公司现金流充足,酒吧每月营收稳定,短时间抽调大额资金完全不成问题。”
这正是拾叁此行来找柳冉的核心目的,想要重新布局翻盘,充足资金是最基础的底牌,没有资金,渠道搭建、人员招揽、市场挤压全部无从谈起。
拾叁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指尖拿起茶几上柳冉整理好的阳城行业报表,一页页仔细翻看,纸张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杨远公司、潘丞柳昆合伙工作室的营收漏洞、合作短板。
“我粗略估算过,前期布局最少需要五十万启动资金。”拾叁语速平稳,逐条梳理规划,“第一步,线下搭建同城服务渠道,和杨远现有业务正面分流客户;第二步,挖走他们公司底层技术人员,拆解核心运营模式;第三步,抓住潘丞、柳昆合伙项目的财务漏洞,切断他们的资金供给。五十万只能支撑前期三个月运转,后续还要预留五十万备用周转金,防止对方恶意价格战打压。”
柳冉闻言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点开财务后台页面,推到拾叁面前,屏幕上清晰显示贷款公司可调动流动资金数额:“我这边可以一次性给你调拨五十万,不用着急归还,等你全盘站稳脚跟,盈利之后再结算就行。另外我在阳城认识几个做建材、物流的老板,人脉资源我可以全部介绍给你,线下渠道拓展能省去不少麻烦。”
拾叁看向屏幕上的数字,心底泛起暖意,抬头看向柳冉:“这次又要麻烦你,欠你的人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跟我别说人情。”柳冉轻笑一声,给自己重新倒上半杯威士忌,小口抿饮,眼底满是笃定,“当年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现在别说坐拥两家产业,恐怕连父亲留下的门店都保不住。你帮我守住家业,如今我助你翻盘,本就是理所应当。更何况,我干妹妹冉琪对你一片真心,看着她这两年独自扛下所有委屈,我心里也不好受。”
提起冉琪,拾叁眼底冷硬的线条柔和几分,脑海里浮现岗城小串包房,女孩红着眼眶,拿着肉骨头一下下砸在自己身上,哭着控诉所有委屈的模样。这两年冉琪承受的压力、委屈,他全都清楚,也是他执意从遥远北方赶回阳城,执意要重新下完这盘残局的重要原因。
“冉琪性子倔,心里藏不住事,嘴上怨我当年不告而别,可始终没有真正放下。”拾叁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等局势稳定下来,我不会再让她跟着我担惊受怕。”
柳冉轻轻点头,指尖敲击茶几桌面,补充后续布局细节:“资金明天一早就能转入你新开的对公账户,我安排两名靠谱财务跟着你,帮你管控账目,避免资金出现纰漏。另外杨远背后有投资方加持,手段阴狠,你行事千万小心,不要轻易暴露全部底牌。潘丞心思深沉,擅长揣摩人心,柳昆胆小贪利,这两人是最好的突破口,可以从柳昆入手,用利益离间他和潘丞之间的同盟。”
两人坐在客房沙发上,从资金调配、人员安排,到市场竞争、离间对手,整整交谈近三个小时,把全盘计划拆分细化,每一步风险、应对预案全部梳理清楚,茶几上堆满写满字迹的草稿纸、市场分析报表。柳冉混迹商海多年,手段圆滑狠厉,给出不少拾叁没有考虑到的迂回计策,完美弥补他布局里的疏漏。
所有事宜敲定完毕,夕阳透过落地窗铺满客房地面,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晕。拾叁起身准备离开,柳冉送他到客房门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任何难处第一时间联系我,苏市这边我随时待命,不要一个人硬扛。冉琪那边我会抽空开导她,让她安心配合你的安排。”
拾叁颔首道谢,推门走出客房,轻轻带上房门。搭乘电梯下楼,走出酒店大门,傍晚微风拂面,吹散室内沉闷的酒气,口袋里手机震动,是柳冉发来的银行账户调拨确认信息,五十万资金手续全部安排妥当,明天准时到账。
手握充足资金底牌,压在心底的大石终于落地,拾叁抬眼望向远处热闹商圈,心底生出清晰下一步计划,脚步调转,朝着街边繁华商业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