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曳的那几秒,樊霄看得清清楚楚。
游书朗眼底的担忧不是客套的体恤,是沉下去的、皱着的、实打实的心疼。
那点情绪太干净、太直白,直直落进他满是裂痕的心底。樊霄借着他拢风的手,微微含住烟,浅浅吸了一口。星火燃亮的瞬间,他所有强撑的镇定险些全线崩塌。
他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潮涌,只低低吐出一声极轻的道谢。
“谢谢。”
声音很哑,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一顿漫长的晚饭,周遭人声笑语不绝,海风带着海滨独有的湿暖从落地窗钻进来,拂动窗帘边角。同行同事闲谈着明日的论坛流程、海边的夜景风光,气氛轻松热烈,唯独樊霄始终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全程没怎么动筷,脸色从落座开始就透着一片病态的苍白,唇色浅淡,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看似安静端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情绪早已被这片海域的气息搅得翻江倒海。
这里的风、浪声、潮湿的空气,每一寸都在精准撕开他尘封多年的旧疤。
晚餐落幕,白沙细软的海滩就在窗外延伸,夜色温柔铺遍海岸。有人兴致盎然地提议饭后散步吹海风,一时间所有人纷纷附和。
樊霄缓缓抬眼,强迫自己敛去眼底所有的狼狈与慌乱,脸上扬起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淡笑,从容又得体,看不出半分异常。
“你们去吧。”他语气平和,像是真的疲惫不堪,“我先回去休息了。”
转身抬步的刹那,他的指尖刻意又克制地微垂,仿若无心一般,轻轻擦过游书朗的手指。
微凉的触感一瞬交汇,短暂得如同错觉。
樊霄脚步未停,只侧了侧头,声音轻缓温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落寞:“游主任,好好玩,这里的景色很美。”
话音落,他挺直脊背,稳步离开了热闹的餐厅,孤身融进沉沉夜色里。
众人毫无察觉异样,两两结伴往沙滩走去,唯有游书朗,望着那道孤清挺拔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牵挂彻底压过了所有闲情逸致。
从沙滩呆了不过几分钟,游书朗便温和辞别同事,转身背离热闹的海滩,循着街边暖黄的灯火往酒店方向走。路过一家灯火温柔的日料小店时,他脚步顿住。想起樊霄整整一日食不下咽,空腹硬扛着情绪与压力,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进店打包了一份热气腾腾的乌冬面。
餐盒锁着温热的水汽,沉甸甸握在手里,此次外出参会,为节省公司经费,所有员工都是两人一间入住酒店,他与樊霄自然同住一室。
游书朗向来坦荡磊落,他也早已习惯了和男同事出差同住,他表现的落落大方、举止有度,从未有过半分局促,身边更无人揣测过他的私事、怀疑过他的取向。
可唯独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
前几日醉酒失态的荒唐画面历历在目,那些失控的贴近、暧昧的触碰、逾越分寸的拉扯,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两人之间。寻常的同住相处,此刻落在游书朗心里,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扭与不自在。
他带着这份细微的忐忑走到酒店门口,乘电梯上楼,抬手刷开房门。
“滴”的一声轻响,房门应声开启。
扑面而来的是浓稠化不开的漆黑。
室内遮光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彻底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夜景与灯光,没有一丝光亮泄露。沉闷、幽深、压抑的气息笼罩整间屋子,带着一种死寂的、近乎窒息的黑暗,和外面温柔鲜活的海滨夜晚判若两个世界。
游书朗下意识以为樊霄根本不在房间,抬手就想去插卡后开灯照亮房间。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墙壁的瞬间,客厅暗沉的沙发角落,骤然传来一声颤抖破碎的声音。
“别开灯!”
那声音太不对劲了。
没有平日的沉稳笃定,带着剧烈的颤栗,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慌乱,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哀求。
不过短短两秒,那强撑的克制彻底崩裂。
细碎又痛苦的呜咽从黑暗深处漫出来,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哽咽,字字揪人心弦。
“求你了……别开灯。”
游书朗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敛去所有温和,染上几分凝重。他反手迅速带紧房门,彻底隔绝走廊的微光,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屋内死寂无声,只剩下浅浅的风声余韵,和沙发处压抑不住的细碎啜泣。
“樊霄?你还好吗?”
游书朗放轻脚步,凭着记忆与微弱的光影落差,稳稳朝着沙发的方向走去,嗓音放得极柔、极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还未走近、未曾再次开口询问,一道紧绷的身影骤然从沙发上起身。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他的腰,力道又紧又慌,带着近乎偏执的攥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彻底消失。
樊霄死死将脸埋在他的腹间,温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穿透轻薄的衬衫面料,一滴滴落在游书朗的肌肤上,烫得惊人。
那是压抑了整整一天、封存了数年的崩溃,在此刻彻底决堤。
所有的伪装、体面、克制、硬撑,在这一刻尽数碎裂殆尽。
黑暗里,他的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哽咽,偏执又无助地唤着他的名字:
“游书朗……”
一声呼唤,藏尽了他所有的惶恐、脆弱与无处安放的依赖。
游书朗浑身微僵,随即心底的柔软与怜惜彻底翻涌上来。
他缓缓抬手,五指轻柔穿过樊霄微凉柔软的发丝,掌心贴着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安抚着。
“我在呢,没事的。”
他俯身,气息温柔落下,语气沉稳又包容,一字一句熨平对方所有的伤痕与慌乱。
浓稠的黑暗掩盖了樊霄通红的眼眶、狼狈的泪眼,也藏住了游书朗眼底翻涌的心疼与纷乱。
窗外海浪声声不息,翻涌不休,像是旧梦魇的回响。
而这间漆黑寂静的房间里,被心魔困住的人,终于在他唯一的良药怀里,卸下了所有铠甲与防备。2
这一段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