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来得比张桂源想象中快。
他这几天一直有点心神不宁。周三把橘橘送出去之后,他回了宿舍躺了一整天,翻来覆去地在想张函瑞拆开箱子时的表情。他不敢问,对话框打开又关上好几回,最后只收到张函瑞发来的"谢谢。我很喜欢"和那句"200块钱买不到这个品种"。
那句拆穿让他又慌又有点说不出的暖。慌的是被看穿了,暖的是——他居然特意去查了价格。
周四中午补课的时候,张函瑞跟往常一样坐在琴凳上讲题,张桂源坐在旁边听,一切如常。只是讲完题张函瑞收拾谱架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周六中午你想吃什么",语气跟问"这道题听懂没"一样平淡。
张桂源坐在塑料凳上,手搭在膝盖上,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火锅吃过了,日料太正式,西餐他不太熟,奶茶配面包又太敷衍。他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学校旁边那家小面馆,你吃过没?
张函瑞手里叠琴谱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巷口那家?

嗯,他家杂酱面好吃,我吃过两回。你要是觉得太随便了,就换——
"就那家吧。"张函瑞把琴谱放进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周六中午十一点半,正门见。"
张桂源用力点了一下头,背着书包走了。走出琴房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家面馆的评价,确认了四星半才放心。
周六早上下了点小雨,十点多的时候就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干净的泥土味。张函瑞出门之前站在饲养箱前面看了看橘橘,它已经习惯了新环境,正趴在加热石上晒太阳,脑袋微微抬着,看见他凑过来,动了一下爪子。
"中午回来喂你。"张函瑞说完把箱子盖好,出门了。
到正门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到了,靠在石狮子旁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扣,头发被雨后的风吹得有点乱。看见张函瑞走过来,他直起身,咧嘴笑了一下。

没下雨了。

嗯。
两个人并排往巷口那家面馆走。雨后的小路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张桂源走在外侧,偶尔侧头看一眼张函瑞——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打底的边,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素描纸。
面馆不大,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见张桂源进来就笑:"哟,好久没来了,今天带朋友来?"

嗯,带朋友来尝尝你家杂酱面。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筷笼里的筷子整齐地朝上插着。张桂源把菜单递给张函瑞,自己没看:"你点,他家的都好吃。"
张函瑞扫了一眼,点了招牌杂酱面,加了一份煎蛋。张桂源加了一份牛肉,又加了一碟小菜。
等面上来的时候,店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炒锅的响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头的街景变得模糊柔和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
张桂源把一次性筷子拆开,把毛刺搓掉,横着放在张函瑞的碗沿上。动作很自然,做完才意识到自己又干了这种事,手指缩回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他摸了摸后脑勺,"橘橘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早上吃了两条虫。

它没咬你吧?
"不咬。"张函瑞抬眼看他,"你怕它?"
张桂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怕。从小就怕带鳞片的。但你不是喜欢嘛。"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杂酱面铺着一层深褐色的肉酱,上面撒了葱花和花生碎,香味混着热气扑上来。张函瑞拿起筷子拌了拌,酱汁均匀地裹上每一根面条,他夹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点了一下头:"好吃。"
张桂源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面,嘴角翘着,碗里的面被他夹起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被烫到了,赶紧伸长脖子咽下去,嘶嘶地抽气。

你慢点。
张函瑞把自己那杯凉茶推过去。
张桂源端起来灌了一大口,终于缓过来,低头笑了两声:"太急了。"他吸了吸鼻子,低头继续吃面,这次动作慢多了,一根一根地吸,吃相斯文得跟他平时判若两人。
吃到一半,张函瑞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去。
是那支银色钢笔,笔夹上刻着"别弹错音"。
张桂源愣了一下:"这、这不是我送你的——"
"我知道。我随身带着。"张函瑞的手指按在笔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今天用它写作业了。比签字笔好用。"
张桂源盯着那支笔,忽然觉得碗里的面好像更烫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拌面,嘴角压了三遍都压不下去,最后干脆不压了,低头笑着吃面,把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

下周六还来这家吃。
张函瑞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那我下周五提前跟老板说留位置。"张桂源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笑,"你下次可以试试他家的抄手,也——"

好。
张桂源的话被打断了。他看着张函瑞低头喝茶的侧脸,发现他今天好像比平时柔和一点,眉眼的线条没那么冷,像被雨后的空气洗过一遍,整个人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暖。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米粉。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街面上被雨点打出细密涟漪的水洼。
张桂源看了一眼张函瑞——他没带伞,灰色毛衣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带了。"张桂源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展开,撑起来,举到两个人头顶。伞面不算大,他往里侧挪了半步,让张函瑞完全站在伞中央,自己的左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你淋到了。

我卫衣帽子有防水涂层。
张桂源把帽子扣上,侧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走呗,我送你到琴房楼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伞底下,雨点敲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头顶撒黄豆。张桂源的左肩淋得颜色比右边深了一截,墨绿色的布料洇成了深绿,但他走路的步调很稳,没有往伞中心挤。
张函瑞走在他右边,灰色毛衣的肩膀是干的。
走到琴房楼下的时候张桂源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靠在墙角沥水。张函瑞站在楼梯口,转过身面对他。

衣服湿了,回去换一件。
"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张桂源把卫衣帽子摘下来,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眉骨上。他的鼻尖又红了,在雨后清冷的光线里尤其明显。
张函瑞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他的目光从张桂源湿了一截的左肩移到他的鼻尖上,停了大概两秒。

等我一下。
他转身上了楼。张桂源站在楼下,不明所以地仰头看着楼梯拐角。过了大概三分钟,张函瑞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跟他上次借给张桂源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把围巾递过来:"新的,没用过。你先围回去,别感冒。"
张桂源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没有接。他的耳尖在雨后的冷风里慢慢烧红了,声音有点哑:"你上周那条我还没还你——"

那条送你了。这条你拿着。
张桂源看着他的眼睛。张函瑞的睫毛上挂了一点点细小的雨珠,眼眶周围有一圈很淡的青色——大概是最近熬夜练琴留下的。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雨后地面上的水洼,映着天光,没有任何波澜。
张桂源伸手接过了那条围巾。他的指尖碰到了张函瑞的手背,凉凉的。他握住围巾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把它绕在了脖子上。灰色的羊毛围巾还带着一点包装袋里拿出来的新布料的干净味道,没有体温,但他觉得整条脖子都热了起来。
"谢谢。"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回去吧,换件干的。

嗯。
张桂源转身走了,墨绿色的卫衣左半边颜色比右半边深了一大块,但脖子上多了一条灰围巾,新崭崭的,绕着脖子围了一圈半。他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张函瑞还站在楼梯口,目送他走远了才转身上楼。
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梧桐叶子上。张桂源走在雨里,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闻着那股新布料的味道,忽然笑了一下。他加快步子往宿舍跑,左肩淋湿的布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但脖子那里一圈暖融融的,像有人虚虚地环着。
回到宿舍他先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换了件干的T恤。换完衣服他坐在床边,拿起那条围巾又摸了一下——羊绒的,软得贴手。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围巾我收下了。下周还你一条别的颜色行不行?"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不用还。"
"那下次送你别的。"
那边这次回得很快:"好。"
张桂源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笑得微微发抖。
窗外雨声渐小了,十一月的天光在玻璃上留下一层灰白色的薄影。枕头边那条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跟它旁边另一条稍旧一点的灰色围巾并排放着——两条围巾款式几乎一样,只是一条洗过几水稍微软塌了一点,一条还带着新买时笔挺的褶皱。
张桂源侧过头看着那两条围巾,伸手把新那条拉过来贴在脸旁边蹭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但他也不想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