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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有风,不渡江南

浮生若梦为卿歌

三年。

整整三载春秋。

帝都风雪轮替,梅开梅落三度,朝堂潮起潮息,人事几番更迭。唯有大理寺后院那间空囚舍,三年来从未有人踏足,唯有年年秋风,岁岁落霜,静静覆着石壁上那一朵浅刻寒梅。

梅痕未磨,故人不归。

三年时间,足够朝野淡忘一桩旧案,足够世人遗忘一个名叫公羊妧的冤罪女子,足够萧凛彻底放下戒备,再无半分疑心。

当年那场惊天构陷、隔墙煎熬、假死脱尘,终被岁月层层掩埋,成了唯有赵珒赜一人死守的绝密。

三年来,他依旧是那个铁面无私、公允持重的大理寺少卿。

朝堂之上,进退有度,沉稳端方,喜怒不形于色。处理刑狱万千,决断生死无数,经手卷宗堆积如山,眉眼永远清冷沉静,一如初见时的孤挺挺拔。

无人知晓,这位冷冰冰的赵少卿,心底藏着一场跨越南北的漫长别离。

无人知晓,他每年深冬,都会独自走入废弃囚舍,静坐一整夜。

今夜落雪,帝都初雪,细雪纷飞,簌簌落满大理寺庭院。

赵珒赜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衣,孤身踏入后院囚舍。

三年风霜,石地愈发寒凉,墙面清冷依旧,唯有那朵寒梅刻痕,被他岁岁守护,不曾被风雨侵蚀半分。

他缓步走近,指尖轻轻覆上石梅花纹。

凉意刺骨,一如三年前,她日日静坐于此,等候他遥遥相望的那些日夜。

三年了。

他从未收到过她一字一语的消息,从未听闻过塞北半分音讯。

他刻意断了所有往来通路,不许任何人传递消息,不许她有半分牵挂,不许她因京城旧事、因他半分牵绊,露出半点破绽。

他要她彻底斩断过往,彻底隐于塞北长风,做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阿妧。

唯独苦了自己。

岁岁年年,独守空城,独念一人。

雪光透过狭小窗棂,浅浅落进来,照亮他清隽却清瘦的眉眼。三年心力耗损、夜夜难眠,让他眼底青黑常年不散,气质愈发沉冷寡淡,褪去了年少所有温润,只剩历经风雨的沧桑孤凉。

袖中,那半页梅诗依旧妥帖收藏,纸页磨损发软,被摩挲得近乎透明,是他三年孤寂余生里,唯一的念想。

他微微垂眸,低声轻语,嗓音低沉沙哑,落满一室风雪寒凉。

“塞北……今日落雪了吗?”

无人应答。

唯有风雪穿堂,簌簌回响。

……

千里之外,塞北荒原。

塞北的雪,比帝都来得更早,更辽阔,更凛冽。

漫天飞雪席卷大漠,覆尽黄沙枯草,天地一白,苍茫无际。

偏远村落的小小院落里,竹窗微敞,寒风携雪而入。

公羊妧一身素布衣衫,正临窗而坐,手中捻着一枝当地耐寒的素白枯草,静静望着窗外无垠雪景。

三年岁月,洗去了她当年江南少女的青涩温柔,洗去了囚居岁月的怯懦隐忍。

如今的她,眉眼恬淡安宁,性子平和淡然,被塞北长风与辽阔天地养得通透从容。

无人再识曾经身负冤屈、困于高墙的𡛟夫人。

世人只知,塞北村落里,有个安静温柔、独居安稳的姑娘,名唤阿妧。

三年安稳,岁岁无忧,如他当年所愿。

可唯独心底那一点执念、那一点牵挂,从未淡去半分。

岁岁落雪,年年思君。

她早已习惯塞北的长风落日,习惯了无人惊扰的安稳岁月,习惯了隐姓埋名、与世无争的余生。

唯独每到落雪时节,总会想起帝都梅园,想起那年落雪初见,想起高墙之内两两煎熬的日夜,想起那个人孤注一掷、倾尽所有,送她一场远遁新生的决绝。

他留在遍地风雨的京城,守着律法朝堂,守着满盘残局,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岁岁孤寂。

她活成了他的余生安稳。

他替她扛下了所有罪孽、所有风雨、所有无尽孤寂。

指尖轻轻摊开,掌心躺着一片珍藏三年的干枯红梅瓣。

是她随身携带、从未离身的念想。

三年南北相隔,山水永断,音信全无。

她从不敢打探京城消息,不敢听闻他的分毫近况。

她怕,怕听闻他安好,便心生贪念;怕听闻他遇险,却无力奔赴;怕一场安稳幻境,瞬间崩塌。

只能远远惦念,默默祈福。

风雪浩荡,吹乱她鬓边发丝,她望着南方辽阔天际,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又苍凉。

“赵珒赜,三年了。”

“你有没有……片刻想起过我?”

风过千里,穿山河,越旷野。

塞北有风,能渡黄沙万里,能渡落雪千重,却唯独渡不过遥遥南北相思,渡不了他们一生错过。

……

夜半雪深。

帝都囚舍,风雪渐密。

赵珒赜依旧静坐梅下,一动不动。

雪落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寒凉浸骨,他却浑然不觉。

世人皆道他清冷无情,斩断私情,秉公克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生最大的私情,最大的执念,最大的亏欠与深情,尽数留在了塞北千里长风里。

他护得了天下法度,护得了朝野清明,护得了万千苍生。

唯独护不了,此生最想护的人。

也唯独,负了此生最不愿负的情。

窗外风雪潇潇,落满整座皇城。

他抬眸,望向茫茫北方夜空,眼底藏着三年隐忍、三年孤寂、三年无人知晓的深情。

无人知晓,大理寺铁面少卿,岁岁雪夜,都会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念一个人。

“妧妧。”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轻碎在风雪里,无人听闻。

“我岁岁平安。”

“唯岁岁,思你难安。”

……

塞北黎明将至,风雪渐歇。

公羊妧起身,轻轻合上窗扇,隔绝漫天风雪。

小院安宁,烟火清淡,余生安稳无虞。

她最后望了一眼南方天际,轻轻将红梅瓣收入锦盒,妥帖安放。

此生,君守帝都风雪,我居塞北长风。

山水永不逢,南北各余生。

无重逢,无归期,无纠葛。

唯有相思,岁岁不灭,跨遍山河,遥遥相望。

塞北长风万里,年年吹雪。

终究——

有风,无归期。

有念,无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