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院候审囚舍,不似重狱那般镣铐加身、刑具林立,却一样高墙合围,窗棂窄小,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处浸着化不开的寒凉。
公羊妧独自静坐石榻,身下只铺一层薄毡。方才公堂对峙时强撑的镇定,此刻尽数卸下,一身单薄素衣裹着微微发颤的肩头。
堂上他冷硬的诘问、疏离的称呼、高高在上的判官姿态,一遍遍在脑海翻涌。旁人见了只会说赵珒赜心如铁石,唯有她清楚,那双覆着寒霜的眼底,藏着快要溢出来的痛楚。
他每一句逼问,都是替她拆解构陷;每一次冷斥,都是演给殿外萧凛、演给深宫帝王看的戏码。可纵然心中全然体谅,心口那道被律法生生隔开的鸿沟,依旧酸得发闷。
侍女被隔在囚舍门外,不得近身,只有每日三餐由狱卒递送,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无从传入。四面墙壁隔绝人间音讯,她困在此处,连知晓他近况的门路都无,只能凭空悬着一颗心,担忧他为护自己,又要在朝堂承受多少攻讦与猜忌。
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那幅藏了许久的寒梅绢布,炭笔勾勒的花枝清瘦孤寂,一如此刻两地孤人。她轻声对着空荡囚室呢喃,气息微弱,随风消散:“珒赜,别为难自己。”
同一片夜幕笼罩的大理寺前衙,书房烛火长明不熄。
赵珒赜将今日公堂录供摊满整张案几,指尖逐字核对那江南旧仆的供词,苏砚立于一侧,带回暗中查探到的内情,神色凝重。
“大人,那名证人收了萧凛重金,家中妻儿都被对方暗中看管,若是当庭翻供,一家人皆要获罪。萧凛拿全族性命要挟,那人根本不敢改口。”
赵珒赜执笔的手一顿,墨汁重重晕开一行字迹。
步步算计,赶尽杀绝。萧凛深知单凭一纸伪证不足以彻底定死公羊妧,便用人亲眷牵制,锁死翻供的路子,摆明了要逼他顺着假供定罪,断了所有回转余地。
帝王默许这般阴私手段,无非是想看他在公理与私情之间,彻底妥协,亲手判下心上人的死罪。
“证人那边暂且不动。”赵珒赜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声线冷沉,“强行救人只会打草惊蛇,反倒坐实我徇私劫证的罪名。你派人暗中盯住萧凛安置其家眷的宅院,寻机会留下后手,留一条翻案退路。”
“那姑娘这边……囚舍简陋寒凉,狱卒虽不敢苛待,终究不比静云别院安稳,要不要暗中送些被褥炭火?”苏砚低声请示。
赵珒赜闭了闭眼,喉间泛起涩意,缓缓摇头:“不可。”
如今整座大理寺遍布宫中眼线,但凡他私下递送分毫物件至候审囚舍,次日便会密报御前,萧凛更会借机大肆弹劾,指他私通逆犯、暗递温情。到那时,先前公堂之上所有公允伪装尽数作废,不但救不下公羊妧,反倒会给她叠加一条私通官吏的重罪。
他护她,只能藏在律法条文、卷宗核查之中,半点温情都不能外露。
“我连一床暖被,都不能光明正大送与她。”他低声自语,满是无力悲凉,堂堂执掌刑狱的少卿,手握生杀断案之权,却连心上人的冷暖都无从照料。
苏砚心头酸涩,无从劝慰,只能静静立在一旁。
夜半时分,衙署内外狱卒换班,人声稀疏。囚舍与书房仅一墙之隔,厚重青砖隔断视线,却挡不住隐约声响。
赵珒赜放下卷宗,起身缓步走到后院隔墙之下。墙很高,看不见那头的人影,唯有微弱的灯影透过狭小窗洞,浅浅映在砖面上。
他静立墙下许久,秋风卷起枯叶擦过墙根,簌簌作响。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都不能宣之于口,隔墙两侧,各自藏着满心牵挂,却连对视一眼都做不到。
墙内,公羊妧似是感应到墙外熟悉的气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触冰凉石壁。她知晓他就在墙外,隔着一堵冰冷高墙,与自己咫尺相隔。
两人都没有出声,不敢呼唤彼此姓名,不敢流露半分情意,只任由秋风替两人传递遥遥心绪。
他知她囚舍寒凉,夜夜难眠;她知他伏案阅卷,身心俱疲。
一墙之隔,是律法,是君权,是朝野万千目光,是跨不过去的万丈鸿沟。
不知伫立多久,赵珒赜才缓缓转身,重回书房。他取出那半页江南梅诗,对着烛火静静凝望,纸上字迹温柔如初,衬得当下境遇愈发讽刺。
彼时江南烟雨,并肩赏梅,无话不谈;如今帝都寒秋,隔墙对立,审犯相隔,半句温存皆是罪过。
“大人,明日早朝萧凛定会再次递折,催促尽快定案,陛下必然施压。”苏砚打断沉寂,回神禀报,“他料定您拖得越久,私护的嫌疑便越重,逼您早日落笔判罪。”
赵珒赜将梅诗仔细收好,锁入随身木匣,眼底重覆一层冷硬淡漠:“我自有说辞。卷宗疑点重重,人证供词漏洞百出,一日无法核实实情,一日便不能草率定罪。”
拖,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事。
多拖一日,便多一日寻找翻证的时机;多拖一日,便多一分保全她的希望。代价是日日承受帝王猜忌、百官非议、萧凛步步紧逼,日日活在凌迟般的煎熬之中。
夜色更深,囚舍内烛火摇摇欲灭。
公羊妧靠在冰冷墙面,耳边仿佛还留着公堂上他冰冷的诘问,心底却清清楚楚,那层层寒冰之下,是不惜以身犯险的守护。她抬手,指尖在墙壁上轻轻描摹一枝寒梅,无声寄去思念。
隔墙两端,两盏孤灯,两份隐忍相思。
一字不敢传,一面不得见,一腔深情尽数压在心底,只等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甚至永远不会到来的清白归期。
次日天光微亮,朝堂风波又将再起。萧凛蓄势发难,帝王步步紧逼,赵珒赜孤身立于风暴中心,一面以律法拖延定案,一面暗中布局寻找翻案凭据,一人扛起所有风雨,护住墙内那枝无助寒梅。
隐忍未歇,拉扯不止,人间最苦的相爱,便是这般隔墙相望,寸寸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