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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赐寒赏,两地相思

浮生若梦为卿歌

深秋的帝都,天光总是薄得可怜。

大理寺彻夜不熄的烛火燃至拂晓,终于被破晓的微凉天光压灭。

赵珒赜合最后一卷密档,指尖扫过封口处沉红的私印,神色沉静无波。昨夜他通宵梳理所有牵连卷宗,将所有能直指公羊妧的致命证据悉数封存隐匿,明面的清查名录干干净净、无可指摘,完美契合帝王想要的“秉公断私”。

苏砚端着热茶入内,看着眼底覆着淡淡青黑、却依旧身姿挺拔的自家大人,心头酸涩难掩。

这几日,外人皆赞赵少卿铁面无私、斩断私情,唯有近身之人知晓,他是以透支身心的隐忍,硬生生在天罗地网的朝堂权谋里,为静云别院的那人抠出了一线生机。

“大人,晨间宫中来传,陛下今日遣内侍送赏赐至静云别院。”苏砚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浓重的警惕,“无由无赏,秋寒未节,来得太过刻意。”

赵珒赜垂眸饮茶,滚烫的茶水入喉,却暖不透胸腔里寸寸寒凉。

他早该料到。

帝王从未真正放下疑心。

他连日来雷霆清查、行事滴水不漏,看似让君心安稳,实则也让帝王愈发想要试探。相比于捉摸不透的臣子,困于别院、毫无还手之力的公羊妧,才是最容易撬开破绽的棋子。

陛下这道无由赏赐,从来不是恩眷。

是敲山震虎,是双线试探。

试探静云别院的孤女是否尚存野心、暗藏执念,更试探他赵珒赜,在公私法度之下,是否还藏着半分未曾斩断的私情。

“知晓了。”赵珒赜放下茶盏,声线冷平,“不必理会,照常办公。”

越是在意,越是破绽百出。

此刻他唯一的自保、也是唯一护她的方式,便是彻底的漠然。

任由帝王试探,任由风波暗涌,他只需稳坐大理寺,做世人眼中无情无念的执法臣子。

可垂在桌下的指尖,却微微蜷缩,心底那点藏得最深的牵挂,被这突如其来的试探,扯得生疼。

千里深宫,一院相隔。

他在风波中心步步为营,她在寂寥深庭一无所知,被动承受来自君心的磋磨。

此刻的静云别院,秋风萧瑟,落木满庭。

几日寒风,吹落了院中仅存的几枝残叶,满目荒芜冷清,一如这幽禁岁月,不见春色,只剩终年孤寂。

公羊妧晨起临窗静坐,一身素衣清寂,眉眼凝着化不开的浅淡忧思。连日心绪不宁,让她日渐清瘦,下颌线条愈发纤细,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依旧日日望向帝都朝堂的方向,无声牵挂,只盼那人平安顺遂,远离纷争。

院外忽然传来整齐的宫靴踏地之声,打破了别院经年的沉寂。

内侍尖细温和的宣旨声缓缓响起:“陛下体恤静云别院清寂寒凉,特赐暖缎十匹、秋露贡茶一盒,慰抚独居。”

突如其来的御赏,让院内侍女瞬间惶恐屈膝。

幽禁之人,无诏不得私受恩赏,无过无功,骤然得帝眷,从来不是福分,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公羊妧微微抬眸,望着缓步走入庭院、神色暗藏审视的宫中内侍,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寒意浸透四肢。

她身居别院,形同罪囚,与世隔绝,无争无求,早已是废人一个,帝王何须特意赏赐?

这不是体恤。

是试探。

是新帝从未放下对她的戒备,哪怕她困于方寸庭院,无力翻覆任何朝局,依旧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内侍将赏赐交于侍女,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整座庭院,最后落回神色淡然的公羊妧身上,笑意温和,字字藏锋:“姑娘独居于此,清冷孤寂,陛下时时挂念。如今朝堂肃清旧弊,大理寺赵少卿重掌刑狱,恪尽职守、大公无私,已然彻底斩断前尘,为国尽忠。

想来姑娘也该勘破过往,安守本分,潜心静居,不负陛下宽仁饶恕之恩。”

这番话,字字诛心。

明着宽慰,实则敲打。

当着她的面,直言赵珒赜斩断旧情、效忠帝王,句句都在提醒她——如今的赵珒赜,是朝堂忠臣,是帝王利刃,早已与她这前朝余孽,划清界限,云泥之别。

昔日江南风月、朝夕相伴的旧情,在皇权朝堂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公羊妧身形微僵,指尖骤然攥紧窗边素纱,布料纤细的纹路嵌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寒凉。

她终于懂了连日心慌的根源。

原来他早已复出朝堂,重归风波。

原来世人皆传他沉寂废颓,全是假象。

他重新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执掌前朝旧案生杀大权,而她,是他必须秉公处置、彻底割舍的前尘孽缘。

内侍静静看着她的神色,不放过她眼底半分波动。

宫中早有吩咐,只需看她是否悲戚、是否怨怼、是否尚存痴念,便可印证赵珒赜是否真的断念绝情。

可公羊妧只是垂眸,眉眼清淡无波,无悲无喜,无嗔无怨。

良久,她轻声开口,嗓音清浅平静,听不出半分心绪:“民女谢陛下隆恩。独居安分,不敢有妄念。”

不争,不怨,不痴,不念。

将所有翻涌的酸涩、遥遥的牵挂、隐忍的心疼,尽数压于心底,藏于无声。

内侍看不出半分破绽,寻不到半点可拿捏的把柄,不免有些失望,又客套两句,便带着宫人转身离去。

车马声渐行渐远,庭院重归死寂,比往日更显荒芜寒凉。

侍女起身之后,看着伫立窗前、身形单薄孤寂的姑娘,鼻尖微酸,低声劝慰:“姑娘……您别听内侍胡言,赵大人他……”

“我信他。”

公羊妧轻轻打断,话音很轻,却无比笃定。

她信赵珒赜的人品,信他的本心,信那个曾在江南雨夜护她周全、予她温柔的人,绝不会是薄情寡义、绝情弃她之人。

他之所以秉公履职、看似割裂旧情,必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必有不得不为的隐忍。

可笃定的信任之下,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太懂朝堂帝王心术。

陛下特意借赏赐敲打,借内侍之口传话,分明是将他架在炉火之上,逼他绝情,逼他断念,逼他亲手斩断所有过往。

他如今身居高位,步步荆棘,一言一行皆被万人紧盯,半分错处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似风光复职,实则日日如履薄冰。

秋风穿窗而入,拂起她鬓边碎发,微凉的风裹挟着深秋的萧瑟,席卷全身。

公羊妧抬眸望向遥遥帝都方向,眼底终于漫上层层叠叠的湿意,却被她硬生生忍住。

她不求荣华,不求解脱,不求重逢。

只求他朝堂安稳,平安无虞,不必再为她负重前行,不必再为她隐忍煎熬。

可她心知肚明。

从他复职掌案的那一刻起,他的风雨,便再也不会停歇。

同一时辰,大理寺。

内侍回宫复命的消息,准时送入赵珒赜耳中。

“回大人,内侍传报,静云别院姑娘神色淡然,安分守礼,无半分痴念怨怼,全程平静接赏,无可指摘。”

赵珒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点浓黑的痕迹,突兀刺眼。

他垂眸看着那团墨迹,心口骤然发闷,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而来。

他太了解公羊妧。

她从来不是天性冷淡,她只是惯于隐忍,惯于将所有委屈、思念与不安,尽数藏于心底,从不外露半分,从不给他添半分麻烦。

她听闻他斩断旧情、效忠朝堂,听闻二人彻底划清界限,定然心酸、定然难过,却依旧安分守礼,默默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她在绝境幽院,尚且事事为他周全。

而他身居朝堂,手握权柄,却连见她一面、护她一分光明正大的安稳,都做不到。

甚至只能亲手伪装绝情,亲手筑起隔阂,任由旁人磋磨她、敲打她。

何其无能,何其可悲。

“大人?”苏砚见他失神,低声轻唤。

赵珒赜迅速回神,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悲凉,提笔拭去墨迹,神色重归冰冷肃穆。

“知晓了。”

他淡淡应声,语气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神与心痛,从未存在。

“整理好近日清查文书,午后入宫呈递。”

他必须呈上一份完美无缺的清查卷宗,必须让帝王彻底放下戒备,必须让这场试探落下帷幕。

唯有他站稳朝堂,手握实权,步步稳妥,方能护住高墙之内,那个默默体谅他、独自承受所有寒凉的人。

只是落笔书写公正法度、条条律规之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静云别院的秋风落木,是她孤身伫立窗前、无人慰藉的孤寂身影。

一宫之隔,两处相思。

他在外历尽风波、伪装绝情,苦熬权谋炼狱。

她在内独守寂寥、隐忍牵挂,静候遥遥归期。

世人见君臣相得,律法公正,清查肃然。

唯两人心知,这万丈盛世朝堂,这森严皇家律法,生生隔开了一对有情人。

深情不敢宣,相思不敢露,牵挂不敢言。

所有温柔过往,尽数封存心底。

所有刻骨深情,尽数掩于冷面朝堂。

午后日光炽烈,照得金銮殿琉璃瓦熠熠生辉,耀眼夺目,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凉隐忍。

赵珒赜手持清查卷宗,一袭墨色官袍,身姿挺拔冷峻,一步步踏上白玉阶,再度直面龙庭君心。

暗潮未歇,试探不止。

而他的孤身棋局,才刚刚落稳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