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门板上轻叩的声响惊醒的。
窗外的雪停了大半,晨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窗纸,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片浅白。他揉着发疼的后颈坐起身,才发觉自己竟趴在账本上睡了整夜,柜台上那碗姜汤早已凉透,瓷边凝着细密的霜。
昨夜徐白离开前的那声“好”还在耳边,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到此刻都没平复。
他刚起身要收拾碗筷,门板又被“笃笃”叩了两下——这次的力道比昨夜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当年徐白偷拿他匣子里的琉璃珠子时,踩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沈砚拉开门闩,徐白就站在门口。
男人穿了件素色的棉袍,没了昨日玄色锦袍的压迫感,倒显出几分少年时的清瘦。他手里提着个食盒,竹编的盒面上缠了圈褪色的红绳,是沈砚当年教他编的,徐白总说“系着这个,就不会走丢”。此刻他指尖还攥着绳头,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像在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我让后厨做了些点心。”徐白把食盒递过来,目光却不敢看他,只盯着他胸前的盘扣,“你昨夜没吃饭吧。”
沈砚接过食盒时,指尖不小心碰了他的手。徐白的手很烫,像揣了个暖炉,而他的指尖凉得像冰,两人的温度撞在一起,徐白猛地缩回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这模样让沈砚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午后,徐白偷拿他的麦芽糖,被他抓包时也是这样,耳尖红透,却还要梗着脖子说“我才没偷”。
“进来坐吧。”沈砚侧身让开位置。
徐白的脚步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在柜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坐姿板正得像当年在私塾背书,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无意识摩挲着红绳。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有糖蒸酥酪,还有沈砚当年最爱的桂花糕,糕面上撒着碎金箔,像落了层星子。
“先生以前总说,桂花糕要趁热吃。”徐白用银匙舀起一块递过来,“我让他们加了双倍的糖。”
沈砚接过银匙,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却和多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时徐白总攒着月钱,偷偷去街角的点心铺买桂花糕,藏在怀里揣热了再献宝似的递给他,说“先生吃了这个,手就不冷了”。
“先生……”徐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当年……为什么要当教书先生?”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他原是山中修行的灵狐,因偷了山神的琉璃珠被追杀,坠落在人间乱葬岗时已是遍体鳞伤。后来遇见个老秀才,见他长得好看又无家可归,便让他在私塾打杂,教他识字读书。
“因为能吃饱饭。”沈砚含糊应着,指尖划过盘扣上的旧痕——那是当年徐白用针给他缝的,孩子手笨,针脚歪歪扭扭,却偏要绣朵桐花,说“先生喜欢桐花”其实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要说的话……我和桐花,很有缘吧。
徐白却信了,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这个问题让沈砚沉默了。他对“可爱的东西”本就没有抵抗力,那时徐白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头发上沾着草屑,却仰着脸看他,眼里的光比檐角的琉璃瓦还晃人,像只刚学会摇尾巴的小兽。
“因为你很可爱。”沈砚如实说。
徐白的耳尖又红了,连脖颈都染了淡粉,像被夕阳晒透的桃花。他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我现在……不可爱了吗?”
沈砚看着他。眼前的徐白已长成大人,眉眼深邃轮廓冷峻,却在他面前露出少年人的羞怯。他忽然想起当年徐白偷拿琉璃珠子被抓包时,也是这样低下头,耳尖红透,却又偷偷抬眼望他,像只犯了错的小兽等着原谅(可恶竟然是卖萌大法!)。
“可爱。”沈砚说。
徐白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碎了的星子。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弯腰凑近沈砚,呼吸烫得落在他脸颊上:“那先生……还能像当年一样,摸摸我的头吗?”
沈砚的指尖顿了顿。当年徐白背书背错了,总会凑过来让他摸头,说“先生摸了头,我就不会忘了”。那时他的手还暖,能把孩子的发顶焐热,而现在,他的指尖凉得像冰,连骨缝里都泛着冷意。
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徐白的发顶。
徐白的头发很软,像当年的桐花蹭在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沈砚听见他低低地说:“先生,我好想你。”
心脏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沈砚想起乱葬岗的硝烟,想起徐白哭着喊“先生说过不丢下我的”,想起自己被箭矢钉在断墙上,血顺着砖缝往下渗的触感。他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徐白的手猛地攥紧他的手腕,指节泛白。他眼尾红得厉害,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情绪:“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在乱葬岗待了三天,吃死人的干粮,躲在尸堆里不敢出声,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砚的指尖冰凉。他想起徐白偷偷在他衣襟别桐花,想起说“要一辈子跟着先生看铺子”——那些被他当作“顽劣”的举动,全是少年人笨拙的示好,而他却因为不懂人类的感情,一次次忽略、推开。
“我没有不要你。”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徐白的身体猛地僵住。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刀剑碰撞的脆响——是追杀沈砚的山神手下。他当年偷了琉璃珠,本以为躲在人间能平安,却还是被找到了。
“先生,怎么了?”徐白察觉到异样,皱着眉问。
沈砚没回答,猛地推开他,抓起柜台上的剪刀塞进他手里:“往后门跑!别回头!”
徐白却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眼里的光又亮了:“我不跑!我要和先生在一起!”
沈砚的心脏又是一疼。他想起当年徐白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袖筒不肯放,哭着喊“先生说过不丢下我的”。而现在,他又要把这孩子推开了。
“听话!”沈砚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指尖却轻轻摩挲他的手腕,“我会去找你的。”
徐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吓人。他攥着剪刀颤抖着点头,转身往后门跑去。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冲向前门。刀剑声越来越近。
这次,他不会再推开了。
此时跑出去的徐白却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先生,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