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梯

九月中旬，训练的时候出了状况。

那天体育队在操场上练分组对抗。杉山带球突破，对方后卫从侧面一个滑铲，动作不算大，但膝盖别了一下。他倒在地上，捂着右膝盖，这次没忍住，叫了一声。

教练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膝盖肿得很快，比上次严重。

“别动。叫救护车。”

医院里拍了片子，医生看了半天，说韧带拉伤比上次严重，需要固定休养至少六周。六周不能踢球，不能跑步，不能做剧烈运动。

杉山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右膝盖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在一个护具里。教练站在旁边，跟医生说了几句话，脸色不太好。

出了医院，教练开车送他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家门口，教练拍了拍他肩膀。

“先把伤养好。联赛的事再说。”

“嗯。”

杉山拄着拐杖进了家门。他母亲看见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问清楚情况之后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右腿伸直了搁在椅子上。手机亮了一下，是理惠的消息：“训练完了？今天踢得怎么样？”

他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膝盖伤了。比上次严重。六周。”

回复来得很快：“六周？！怎么伤的？”

“对抗的时候被铲了一下。别了一下。”

“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韧带拉伤。固定六周。不能踢球。”

理惠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着。我打电话。”

过了几秒，电话打过来了。

“杉山聪，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多严重？”

“医生说了，韧带拉伤。六周。跟上次差不多，就是时间长一点。”

“上次两周。这次六周。怎么长这么多？”

“上次是轻的。这次重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联赛怎么办？”

“秋季联赛打不了了。教练说先把伤养好。”

理惠没说话。杉山听见她那边有脚步声，像是在走来走去。

“理惠。”

“嗯。”

“你别走来走去的。”

“你怎么知道我走来走去？”

“听出来的。你脚步声特别响。”

理惠停下来。

“行。我不走了。”她顿了顿，“你六周不能动？”

“能走。拄拐杖。不能跑不能踢。”

“那你每天干嘛？”

“上课。回家。写作业。养着。”

“那你来东京。”

“我拄着拐杖去东京？”

“你坐新干线。又不是让你走着去。”

“我去东京干嘛？”

“我盯着你养伤。省得你又偷偷跑去训练。”

杉山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膝盖。

“你上课呢？”

“我下课了盯着你。上课的时候你在我宿舍待着。宿舍有椅子有桌子，你写作业。”

“你宿舍就一张椅子。”

“那我坐床。你坐椅子。”

杉山想了想。

“行。那我下周去。”

“你下周来。我等你。”

……

杉山拄着拐杖从新干线车厢里挪出来的时候，理惠已经在月台上等着了。她看见他慢慢吞吞的样子，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一把把他肩膀上的包接了过去。

“你走这么慢，后面的人都堵上了。”

“我拄着拐呢。你拄一个试试。”

“我不拄。我又没伤。”

理惠提着包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跟他一个节奏。

杉山拄着拐杖，右腿悬着不能着地，一跳一跳地往前挪。月台上的人从旁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也没人多管。

“你从清水市到东京，路上花了多久？”

“两个半小时。平时两个小时。拄拐慢一点。”

“你一个人坐的车？”

“不然呢。我又不是小孩。”

“你上车的时候有人帮你放包吗？”

“列车员帮我放的。”

“那下车呢？”

“我自己拎的。”

理惠看了他一眼。

“你别逞强。到了东京我盯着你。”

“你盯着我我也不少块肉。”

“你少逞强就行。”

两个人出了车站，坐地铁到了理惠学校附近。从地铁站走到宿舍楼下，大概五分钟的路，杉山拄着拐杖跳了十分钟。理惠走在旁边，走两步就停下来等他。

“你能不能走快点。”

“你急什么。”

“太阳晒。”

“那你先走。我慢慢跳。”

“我走了谁给你拎包。”

“那你把包放下我自己拎。”

理惠把包往肩膀上一甩，没理他。

到了宿舍楼下，理惠停下来，看了看楼梯。宿舍楼是老房子，没有电梯，楼梯是那种窄窄的木楼梯，台阶还挺高。她看了看楼梯，又看了看杉山的膝盖。

“你行吗？”

杉山仰头看了看那截楼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几楼？”

“二楼。”

“就一层。应该行。”

“你跳上去？”

“拄着拐跳。一级一级来。”

理惠想了想，把包先拎上去放在二楼楼梯口，然后又下来，站在杉山右边。

“你扶着扶手，我扶着你左边。”

“你不用扶。我自己能跳。”

“你跳一个给我看看。”

杉山把拐杖撑好，左腿用力，往上跳了一级。站稳了，又跳了一级。理惠站在旁边看着，没伸手。

“行。你跳。我在后面跟着。”

杉山一级一级往上跳，理惠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他的包。跳到第五级的时候，杉山的拐杖滑了一下，身子往右边歪了歪，理惠一把扶住了他胳膊。

“你看。让你扶你不扶。”

“刚才没撑稳。”

“撑稳了再跳。不急。”

杉山喘了口气，重新撑好拐杖，继续往上跳。跳完最后一级，站在二楼走廊上，出了一头汗。理惠把包递给他，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坐。椅子给你摆好了。”

宿舍房间还是那么小。椅子挪到了床边，靠着书桌。

杉山慢慢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边，右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张椅子上。理惠把包放下，从桌上拿了一瓶水递给他。

“喝。”

杉山接过来灌了半瓶。

“你宿舍挺凉快的。”

“窗户开着。对流。”

“没空调？”

“没有。夏天快过去了，用不着。”

“那你冬天怎么办？”

“冬天再说。你先操心你自己。”理惠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他那条缠着绷带的腿，“医生怎么说的？固定六周？六周之后呢？”

“六周之后复查。没问题就可以慢慢恢复训练。”

“什么叫慢慢恢复？”

“先从慢跑开始。跑三天没问题再加量。”

“那你六周之内什么都别干？”

“能走。拄拐。”

“不能跑不能踢？”

“不能。”

“那你老实待着。”

杉山看了看她宿舍里那点地方，一张床、一张椅子、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还摆着那盆仙人掌。

“我待这儿能干嘛？”

“写作业。看书。看我练琴。”

“你练琴在琴房。我坐哪儿？”

“琴房走廊有椅子。我跟管理员说了，这周有个朋友来，在走廊坐一会儿。”

杉山靠着椅背，想了想。

“行吧。反正也没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