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社的绘马

十二月下旬，清水市立中学放冬假了。

散学典礼那天，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了十分钟的假期注意事项，杉山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

操场上空荡荡的，足球门被网罩着，跑道边上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被风吹得直哆嗦。

“杉山，假期作业清单。”理惠把一张纸拍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国语作文两篇、英语单词背三个单元、数学练习册一本、社会调查报告一份。

“这么多？”

“这还多？你上次期中考试刚过及格线，不加把劲，期末又掉回去。”

“冬假就是用来休息的。”

“冬假是用来赶超的。”理惠把自己的作业清单折好放进书包，“你想想，别人冬假在玩，你在学，开学你就比别人多背了三个单元的单词。”

“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那说明你妈是对的。”

杉山把作业清单叠了叠，塞进课本里。

“你冬假干嘛？”他问。

“练琴。老师布置了三首曲子，开学要检查。”理惠背上书包，“还有，小丸子说跨年那天去神社，你去不去？”

“不去。人太多。”

“那我去了。”

“你去你的。”

“你去我就去。”

杉山看了她一眼：“你去你的，干嘛非要我去。”

“因为小丸子说大家都去。大野去，滨崎去，丸尾也去。就你不去。”

“我不喜欢挤。”

“你踢球的时候那么多人挤你你怎么不说。”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踢球挤的是对手。神社挤的是……反正不去。”

理惠站在他桌子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他两秒。

“行。不去是吧。那我跟小丸子说，杉山不来，咱们别等他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

“等一下。”

理惠停下来，没回头。

“几点？”

“晚上十点。神社门口。”

“知道了。”

理惠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走了。

……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九点五十分。

杉山到神社门口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参道上两排灯笼亮着，红彤彤的，照得石板路暖洋洋的。

卖小吃和护身符的摊子一路排过去，热闹得很。他站在鸟居下面，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小丸子先看见了他，从摊子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烤年糕。

“杉山！你来了！理惠同学说你不来啊！”

“她说我不来我就不来？”

小丸子歪着头想了想，笑了：“也是哦。”

大野和滨崎也过来了。大野递给他一罐热甘酒，杉山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着。

滨崎已经在神社里面转了一圈，跑回来说里面有个地方可以抽签，他抽了个大吉，高兴得不行。丸尾端着一杯甜酒站在旁边，说他要抽一个学业御守。

“理惠同学呢？”杉山问。

小丸子往参道方向看了一眼：“刚才还在这儿的。她说去买个东西。咦，人呢？”

人太多了，参道上挤挤挨挨的，灯笼的光和人的影子混在一起，看不太远。杉山喝了两口甘酒，把罐子扔进垃圾桶，往人群里走。

“我去找找。”

“你知道她去哪了？”

“不知道。随便找找。”

他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卖章鱼烧的摊子前面排着队，他看了一眼，没有。

卖御守的摊子前面也排着队，他扫了一圈，没有。他顺着参道往里走，走到绘马架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绘马架是一排木架子，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木牌，写着各种愿望。

架子下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扎着低马尾，正仰着头看上面的绘马。手里拿着两块木牌，一块已经写好了，另一块是空白的。

杉山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跑这儿来了。”

理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显得多惊讶。

“你来了？”

“嗯。”

“小丸子说你不来。”

“你让她说的？”

“我只是告诉她你不来。她自己说的。”

杉山看着绘马架上密密麻麻的木牌，上面写着各种愿望，“考试及格”“全家健康”“世界和平”“希望抽到SSR”之类的。

理惠手里那块写好的绘马上，字迹工工整整的，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希望今年能弹出让自己满意的曲子。”

“就这个？”他问。

“怎么了？”

“别人都写全家健康、考试及格什么的。你写这个。”

“弹琴对我来说就是全家健康一样重要的事。”理惠把写好的绘马挂在架子上，然后转过身来，把空白的那块递给他。

“写一个。”

杉山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写什么？”

“你心里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想写的。”

“你骗人。每个人跨年都有想许的愿。”

杉山拿着那块木牌，站在绘马架前面，想了半天。

“有笔吗？”

理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油性笔递给他。杉山接过来，蹲下来，把绘马搁在膝盖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站起来，翻过去看了一眼，又翻回来。

“写的什么？”理惠凑过来。

杉山把绘马往怀里一收。

“不给你看。”

“为什么不给看？”

“我写的是隐私。”

“你还有什么隐私。”

“每个人都有隐私。”

理惠伸手去抢，杉山举高了躲开。两个人站在绘马架下面，你推我搡的，旁边一个老爷爷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给不给我看？”理惠踮着脚去够。

“不给。”

“那我自己找。”理惠在他挂上架子之前一把抢了过来，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杉山在那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写了五个字：“明年还在这。”

理惠拿着绘马看了好几秒。

“你写这个干嘛？”

“你不是说想写什么写什么吗。”

“那你也不能写得这么……”

“这么什么？”

理惠把绘马塞回他手里，别过脸去。

“没什么。挂了。”

杉山把绘马挂在架子上，和理惠那块并排。两块木牌挨在一起，一块写着“希望今年能弹出让自己满意的曲子”，一块写着“明年还在这”。

挂好之后，两个人往参道外面走。人群还是那么多，小丸子他们在鸟居下面等着，看见他们走过来，小丸子举着烤年糕喊：“找到啦？”

“找到了。”杉山说。

“你们去哪了？这么久。”

“绘马架那边。”

小丸子看了看杉山，又看了看理惠，笑了。

“写了什么愿？”

“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小丸子笑得更大声了：“你们俩连撒谎都一起撒。”

理惠轻轻推了小丸子一把，小丸子嘻嘻哈哈地躲到大野身后去了。一群人往神社外面走，经过鸟居的时候，理惠落后了两步，走到杉山旁边。

“喂。”

“嗯。”

“你那块绘马上写的‘明年还在这’，是指什么？”

杉山双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几步，才说：“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

“明年还在清水市。还在学校。还踢球。还……”他顿了一下，“还在绘马架底下站着。”

理惠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你写‘明年还在这’就行了？”

“那你怎么写？”

理惠想了想，说：“那我明年在绘马架底下站着的时候，给你也带一块。”

“带一块什么？”

“带一块‘明年还在这’。”

杉山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去追小丸子她们。羽绒服裹得圆滚滚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几缕，步子轻快得很。

他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大野走在他旁边，问。

“没什么。”

“你今天心情挺好的。”

“跨年嘛。”

大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理惠的背影，笑了笑。

“是挺好的。”

一群人走出神社，在路口分了岔。小丸子她们往东走，杉山和大野往西走，理惠住在旅馆方向，跟小丸子顺路。她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杉山一眼。

“冬假作业别忘了写。”

“知道了。”

“单词背三个单元。”

“你烦不烦。”

“烦。但你还是要背。”理惠笑着转过身，朝小丸子她们跑过去了。

杉山站在路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大野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走了。明天还约了人踢球。”

“嗯。”

两个人往西走。夜风很冷，吹得人脸发疼，但杉山觉得口袋里的手是暖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面什么也没有，但他还是摸了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