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梅雨季来了。
清水市的天像是漏了一样,雨从早下到晚,从晚下到早,中间只偶尔停一小会儿,太阳还没来得及露脸,又被云层遮住了。
操场上全是水,体育课改在体育馆里上,杉山跑圈跑得头晕。
他讨厌梅雨季,这一点跟去年一样。但今年和去年不同的是,他每天晚上听广播的时候,会特意留意有没有理惠的消息。
六月上旬,广播里说安藤理惠和中村悠斗的组合在东京中学钢琴合奏比赛中获得了金奖。
杉山坐在床上,听着主持人念出理惠的名字,还有一个陌生的名字——中村悠斗。
“又是他。”他把收音机关了。
六月中的一天,训练结束后,杉山浑身湿透地回到家。信箱里有一封信,浅蓝色的信封,工整的字迹。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卡片。
卡片正面是一张照片,理惠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舞台上,两人中间是一架钢琴,手里各捧着一束花。理惠笑得很开心,那个男生也笑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照片背面写着:
“比赛拿了金奖。中村君弹得特别好,我们配合得很默契。这张照片给你看看,他是不是看起来挺靠谱的?夏天见。”
杉山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理惠笑得很自然,那种笑和她在音乐教室里唱歌时的笑不一样,但也是真的在笑。
旁边的男生戴着眼镜,站得端端正正,看起来像是个好学生。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理惠发了一条消息:
“照片收到了。奖不错。”
回复很快:“就这?”
“那个中村,戴眼镜的,弹什么的?”
“钢琴啊。跟你说了是合奏比赛。”
“我知道。他弹得好吗?”
“挺好的。我们还要合作别的曲子。”
杉山盯着最后那句话,盯了十几秒。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看着窗外模糊的街道,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夏天烟火大会,他来不来?”
这次回复慢了一点。
“谁?中村君?”
“嗯。”
“他来干嘛?烟火大会是清水市的。”
“哦。”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理惠没有立刻回复。杉山站在窗前,听着雨声。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亮了。
“杉山聪,你是不是吃醋了?”
杉山的手指僵了一下。他迅速打了几个字:“你想多了。”
“那你干嘛问中村君来不来?”
“随口一问。”
“你从来不随口问人。”
杉山握着手机,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他打了一行字:“我挂了。”
“你电话都没打,挂什么挂。”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声渐渐小了,窗外露出一线天光,灰白色的,照在他脸上。
“吃醋。”他念了一遍这个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可能。”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大野又发现杉山不对劲。他今天没有暴躁,反而很安静。训练结束后,他坐在操场边的长凳上,手里拿着水瓶,看着雨后的天空发呆。
大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累了。”
“你从来没说过累。”
杉山没接话。两个人坐在长凳上,操场上还积着水,映着傍晚的天光,亮晃晃的。
“大野。”杉山忽然开口。
“嗯?”
“东京的中学,是不是很多男生弹钢琴?”
大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但忍住了笑。
“应该有吧。音乐学校嘛。”
“哦。”
“怎么了?”
“没什么。”
大野靠在长凳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说:“杉山,你要是想问什么,就直接问。”
杉山沉默了很久。操场上的水洼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天边的云散开了,露出淡淡的橘色。
“理惠在东京有个同学,”他说得很慢,“叫中村。弹钢琴的。一起比赛拿了金奖。”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就是跟你说一声。”
大野看着他,笑了:“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应该跟理惠同学说。”
“说什么。”
“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杉山把水瓶捏得咔咔响。他站起来,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走了。”他说。
大野坐在长凳上,看着他背着书包走远的背影。金色的足球钥匙扣在书包上晃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响了一路。
大野摇了摇头,笑了。
“这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