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记录本和满架的第四年

十月下旬的某天傍晚，小丸子发现自己的观察笔记本写到了最后一页。

她翻到封底前那页的时候愣了一下，从第一年开始用的这本笔记本，三年多来一直用同一本，每次记录都尽量写得小、写得密，能省一行是一行，但页数还是不知不觉被填满了。

最后一页的末尾还差几行没写，她拿起笔把今天在河边看到的落叶进度补了上去，榉树叶子落了八成，樱花树落了六成，银杏全黄了。

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好，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有几处被胶带粘过又重新翘起来的地方。

小玉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本旧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

“你这本写满了？从第一年记到第三年？”

“三年多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那你要换新的了。”

小丸子点了点头。周末她去了文具店，在货架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挑了一本新的，跟旧的差不多大小，但封面颜色是深绿色的，摸上去比旧的那本稍微厚一些，纸页数也多了将近一半。

她带着新笔记本回家的时候在院门口碰见了花轮，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看见她手里的新本子。

“写满了？”

“嗯。旧的那本要收起来了。”

“秀大叔说旧笔记本可以放在书架最上层，跟其他记录一起收着。”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把旧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第一页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那是第一年春天记的第一条观察记录，河边南段发现早春荠菜花，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白花。

翻到中间的时候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洇开了一些，是第二年夏天在河边遇到骤雨来不及收本子留下的痕迹。

再翻到后面，字迹比前面工整了很多，记录的格式也规范了不少，日期、地点、品种、数量、备注，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字迹跟前面已经完全不同了，成熟了很多也稳了很多。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花轮翻着那本旧笔记本，“你记了三年。”

“快三年半了。”

“新本子写满的时候就是第五年了。”

小丸子把旧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把它放进了书架最上层的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还收着三年来的所有观察记录复印件、秀大叔画的地图、花轮做的那本四季摘要册子和一叠散页的记录表。

她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然后坐回桌前翻开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第一条记录。

“第四年秋季，河边落叶进度。新本子启用。”

旁边画了一片落叶的简笔图，比第一年画的那朵小白花工整了太多。

十一月第一周，小丸子把新笔记本带去了河边。秋季观鸟活动照常进行，小林和佐藤各自带了新的记录本，滨崎带了第三年的鸟类记录册跟新数据做对比，永泽带了去年整理好的品种清单对照着更新。

宫本学姐在河堤上把大家分成了两组，小丸子带一组记录水鸟，小林带一组记录林鸟。小丸子蹲在沙洲附近看着水面上的白鹭和绿头鸭，把数量、位置和行为一一记在新本子上。

新本子的纸页摸上去比旧的那本滑一些，笔尖写上去的声音也更轻，但记录的内容跟三年前一样认真。

活动结束的时候大家照例在河堤上集合汇总数据。小林那组记录到了一种新的林鸟，一只在枯树上停了好一会儿的红尾鸲，永泽对照图鉴确认了品种之后在汇总表上加了新的一行。

小丸子在自己的新本子上把这个品种也记了下来，标注了“第四年新增”。

十一月第二周，小南的叶子开始落。小丸子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一眼南墙根，叶子从顶端的细枝开始掉，一片一片地落在地面上，被早晨的风扫到墙根角落里堆成一小摞。

她每天记录落叶的数量和位置，在笔记本上画了简图标注落叶的分布。到了第三周，小南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主干中段几片最顽固的黄叶还挂在枝上。

整棵树从远处看已经能看清全部的枝条结构，从主干到侧枝到更细的末端分枝，每一层的分叉角度都清清楚楚。

花轮来院子里看小南的时候带了一根新的木棍，比之前那三根粗一些也长一些，上面用刀刻了一行小字：“第四年·落叶期”。

他把木棍插在之前三根的旁边，四根木棍并排立在树根周围，从浅到深记录了四个春天和四个秋天的高度变化。

小丸子蹲下来在生长记录上写了第四年的最后一道标记，然后把新笔记本翻到对应的一页，在“第四年”的标题下面画了一棵光秃的樱桃树简笔图。

十一月底，冬天正式开始。教室里的暖气片重新烧起来了，走廊上的公告板换成了寒假通知和年末活动安排。

小丸子把新笔记本的封面用透明书皮包好，放进书包侧兜里每天带着。旧笔记本放在书架最上层，跟三年的记录一起收着。

小南在墙根处安静地立着，枝条上已经没有叶子了，四根木棍并排站在树根旁边，第五根的位置留好了空。橘子树今年最后一批果子已经摘完了，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冬天来了，第四年快到头了，新笔记本才写了十几页，后面还有大把的空白页等着被第四年的冬天和第五年的春天和夏天和秋天慢慢填满。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飘了几粒细雪，落在小南光秃的枝条上融化成微小的水珠，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