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名册和拼色画布

周四午休的时候，自然观察社的领队学长在教学楼走廊里堵住了小丸子，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活页夹。

“你昨天列的野花清单我看了。”他把活页夹递给她，“能不能麻烦你把这周看到的种类再补一下开花时间和大致位置？我想攒一份学校周边的早春植物记录。”

小丸子接过活页夹翻开来，里面已经用铅笔写好了表头。

种类，花期，位置，备注，四列空白等着填。

她合上夹子说：“我放学后去河边再看一遍，补完了明天给你。”

“不着急，下周也行。”

“明天就能给。”

傍晚放学后小丸子推着车去了河边。

她蹲下来沿着河岸把昨天看到的几种野花重新确认了一遍位置，蒲公英还在原地，野豌豆花的花量比周三多了几朵，蓟的花苞裂开了一道浅紫色的缝。

她掏出笔记本把数据登记好，又发现了两株新的，一株细茎顶着一个白色绒球，伸手碰了一下飘出几粒绒毛。

另一株贴着地面的圆形叶片中间抽了一根细茎，顶端垂着一朵浅粉色的小花，还没完全张开。

小玉放学后也来河边了，手里面拿着一叠裁好的彩纸，说要趁天气好叠一批新的纸花挂在教室窗户上。

她蹲在河堤上折了一会儿，小丸子坐在她旁边一边记录一边把新看到的种类补充到清单里。

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隔得不远，偶尔小玉折完一朵递过来给小丸子看一眼，小丸子抬头说好看，小玉就把那朵纸花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等它晾干定型。

美环也来了，她今天没带颜料，只带了速写本和一支铅笔。

坐在河堤上低头画了一阵子，小丸子走过去看的时候她正在画一株还没完全展开的蕨类嫩芽，卷曲的顶端在纸面上被描成一道螺旋形的弧线，线条连续不断，整幅画只有黑色铅笔的痕迹，但把那种蜷缩蓄力的形态画得很准。

“你今天不上色？”小丸子问。

“先打好线稿，等有阳光的时候再铺色。”美环继续画着，“昨晚那幅野餐的上色已经完成了，你要看吗？”

她从速写本前面翻了几页，把那幅已经完成的野餐场景递给小丸子。

画面上色调比上次看的时候饱满了不少，滨崎的橙色很亮，小玉的暖黄柔和，大野的深灰蓝沉在画面的边缘，浅绿色的位置是坐在垫子正中央的她自己，浅灰色的花轮坐在她旁边偏左的位置。

整个画面被早春午后的那种浅金色光线裹着，像被一层稀释过的蜂蜜刷过。

“你这个画得真好。”小丸子看了好一会儿，“背景的草地颜色比我看到的更绿一些。”

“我稍微调亮了一点色调，因为实际看着比画里暗。”美环把速写本收回去，“等河边全绿了再画一版。”

天色开始转暗的时候，河堤上的人陆续散了。小丸子把活页夹的清单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笔收好放进包里。

小玉折好的那一排纸花被收进一个纸盒里，她抱着纸盒先走了，美环收起速写本沿着河堤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小丸子站起来推车的时候发现花轮在河堤的路口站着，没有走过来，只是靠着路灯柱子等了一阵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推车走过去。

“有一会儿了。看你在写东西，没打扰。”

“我在帮自然观察社补记录。”小丸子把活页夹举了一下给他看，“明天就能交回去。”

“那今天读不读薄册子？”

“读。还差最后两页没翻完，今晚回去读。”

“那明天下午咖啡馆见，读新书。”

“新书？薄册子读完了？”

“今晚你读完最后两页就完了。明天换一本。”

花轮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没拆封的书，封面在路灯的光下微微反光，图片上画的是一棵枝条上缀满浅粉色花苞的树，看不清楚品种。

小丸子凑近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树？”

“秀大叔说封面画的是樱花。书里写的是春季开花树木的观察笔记。”

“那明天下午两点开读。”

“两点。”

花轮把书收进口袋里，两个人并肩从河堤走到了岔路口。

路灯亮起来的光线在早春傍晚的空气里比深冬时扩散得更远一些了，在路面上的光晕边缘已经开始融入傍晚残余的亮色里，而不是直接被压进暗色中消失。

小丸子把活页夹夹在车筐里推着车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到家的时候把车停好，上楼翻开薄册子读了最后两页。

内容是早春野花从开到谢的完整周期简述，最后一句话写的是“当最后一朵白花谢去的时候，春天已经站稳了脚步”。

她读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在书架“已读完”那一格里，跟冬季树的书并排放着。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把活页夹里的清单核对了一遍，确认种类，位置，花期都填准确了，然后把夹子合上放在书包旁边明天带去学校。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入了夜，但风里那种湿润的泥土气息更浓了，像地面的化冻进程正在一天天加深。

她在关窗之前用手背试了一下窗台外侧的温度，比深冬时暖了不少，残留着一整个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

她把窗关好，拉上窗帘，躺下来闭上了眼睛，第二天下午那本新书的封面在她合眼之前闪过了一瞬，缀满浅粉色花苞的枝条在深色的封面上铺展开来，等着她翻到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