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结束之后的那几天,学校忽然安静了不少。
走廊的地面被拖得干干净净反着光,窗户擦得透亮能看见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色的天空,教室后面那面愿望卡墙每天路过都能看见有人在前面停一下看看自己那张还在不在原地。
滨崎每天课间都要去检查一遍自己的卡有没有被人碰歪,永泽路过的时候说“没人要碰你那破卡”,滨崎回了一句“我那是破卡你那个考试顺利也好不到哪去”。
星期三早上,班主任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天气预报打印件贴在了公告栏上。
底下围了一群人,小丸子挤进去看了一眼,周末开始降温,下周可能迎来今冬初雪。
旁边有同学小声嘀咕“真的假的会不会又是不准的预报”,另一个说“上次说下雨结果晴了一周”,滨崎在后面喊“信它一次又不会亏”。
“你哪次都信。”永泽从旁边挤过去,“去年你说要下雪结果等了一整个冬天就下了两片。”
“两片也是雪!”滨崎理直气壮,“这叫初雪!”
小丸子从人群里退出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摸出那本雪书翻到了第六章的开头。
第六章的标题是“雪来之前的风”,她昨天在咖啡馆已经读了一半,剩下的准备今天读完。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风把操场边光秃秃的树枝摇得轻轻晃动,她低头继续读那段关于风向和气压变化的描写。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玉坐在对面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周末降温的话,下周一二就能看到雪了?”
“预报说周一开始。”小丸子夹了一筷子菜,“但也有可能推后。”
“我还没见过你们家那棵脱皮树被雪盖住的样子。”小玉说,“下雪了去看看呗。”
“那棵树叶子全掉光了,盖了雪应该挺好看的。”
美环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时停了一下:“你们在说下雪?”
“说初雪。”小玉抬头看她,“你期待吗?”
美环想了想:“期待。想画一下雪景。”她端着餐盘走到隔壁桌坐下来,在等饭的时候从包里掏出速写本低头画了几笔。
小丸子探头看了一眼,画纸上已经起了一个轮廓,大概是她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条伸展角度,还没上色但线条已经铺开了。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小丸子站在走廊窗台边往外面看。
操场上的风比上午更大了些,把篮球架上的网吹得倾斜起来,远处的树梢在风里大幅度地摆动着。
她正看着,大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也在她旁边停了一步:“听说下周下雪。”
“嗯。预报说的。”
“下雪的话足球训练就停了,场地会封。”
“那你训练停了干嘛?”
“休息。”大野说完继续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或者来帮你铲雪。”
小丸子笑了一声没接话,大野已经走远了。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转身回教室坐下。
下午的课她上得还算专注,但偶尔会走神去看窗外天空的颜色,从浅灰到灰白再到灰蓝,变换得很慢但确实在变。
周四天气更冷了,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小丸子把手套戴上推着车往学校走,路上经过坡道时看见绣球花的枯枝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白茸茸地附在深褐色的枝条表面,像一层极细的绒毛。
她停下车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层白霜,碰到的那一小块立刻化了变成深色的水痕。
到教室的时候滨崎正趴在暖气片上不动弹,嘴上嘟囔着“太冷了今天至少零下五度”。
小玉从后面进来搓着手说“路上结冰了我差点摔一跤”,美环递了条围巾给她说“先围着暖暖”。
教室里暖气片嗡鸣的声音比平时更响了,每个人都缩着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
中午花轮发了一条消息:“秀大叔说今晚风会转北。”
小丸子看了之后回了一句:“那明天应该更冷。”放下手机的时候她发现小玉正从对面探过头来看她的屏幕,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
“我又没看字。”小玉无辜地说,“我就看你是不是在跟花轮同学聊天。”
“你看我屏幕干嘛。”
“你笑了我才看的。”
小丸子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吃完没?吃完去走廊走走消食。”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阴了大半。
云层把整片天空压成均匀的灰白色,没有裂口也没有缝隙,像一整块被拉平的厚布盖在头顶上。
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但空气里的冷意更重了,站在室外不到两分钟手指就开始发僵。
小丸子推着车走出校门的时候花轮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明天温度还会降。”他说,“天气预报说周日晚上可能开始飘雪。”
“那明天白天干嘛?”
“明天白天照常读书。暖炉边读第七章,雪的降落。”
“明天的内容刚好对上了。”
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操场边光秃秃的树枝摇得轻轻晃动。
远处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正在操场边上的水洼里踩结冰的薄冰玩,踩破了就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滨崎路过的时候朝那边看了一眼,扭头对小丸子说了一句“你看他们玩冰玩得可高兴了”,然后自己也跑过去踩了一脚,冰面碎开的水溅到了他的鞋面上。
“你鞋湿了。”小丸子说。
“没事,就湿了一点点。”滨崎甩了甩鞋上的水,“走了,回家换鞋去。”
他跑远了,背影在校门口的暮色里很快变小。小丸子收回目光看了看花轮:“明天下午还是两点?”
“两点。暖炉边的老位置。”
“第七章读完了的话,下周就能读到雪落下来的那一章了。”
“时间刚好。”花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下周初雪如果真来了,书里的内容就变成窗外的内容了。”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小丸子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的时候,冷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脸颊冻得微微发疼。
她把围巾也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
暮色比上周更早了一些,路灯在她骑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结了一层薄霜的院门扶手上泛着细碎的光。
她推车进院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低很均匀,没有任何裂口透出背后的天色,像一整块密实的灰白色天花板覆在头顶上方。
空气里有一种很淡的,难以描述的气息,不是雨水也不是霜,像是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正在酝酿,把它的气息先派了一小丝过来打个招呼。
她站在院子里多感受了几秒,然后推门进了屋。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雪书翻到了第七章的最后一页,提前看了一眼明天的内容,标题是“雪的降落”,第一段写的是雪花从云层落到地面的那一段距离里经历的微小变化。
她读了第一行就合上了书,准备留着明天下午在暖炉边正式翻开。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但冷意还在持续地渗进窗缝里来。她关了台灯躺下的时候在黑暗里又想了想天气预报说的周日晚上可能飘雪,算了一下还有两天。
两天的时间够她读完第七章,准备第八章的内容、在咖啡馆的暖炉边再坐一个下午。那时候雪大概就站在门口了,等着被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