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小丸子到河边的时候花轮已经到了,他坐在大树底下翻开那本法语童书的第一页,正低头看着插图里那只站在树枝上的小鸟。
她停好车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把书放平在膝盖上。
“你今天来得好早。”小丸子在他旁边坐下,“第二页我自己先读了一遍,但有一个词不确定。”
她翻开书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指着其中一个生词。花轮看了一眼,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她跟着读了两遍记住了,然后从第一页开始重新读,读到第二页结束的时候整段顺下来了。
她读完把书合上靠在树干上:“第二页读完了。”
“比昨天第一页读得快。”
“因为词越来越熟。”
今天的河面比昨天平静许多,风小了,水面上只有几道极细的波纹在缓慢地扩散。对岸树丛的颜色比两天前更深了一些,那些点状的黄色和橙色已经连成了小片的色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丸子看了对岸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脱皮树树皮放在手心里翻了翻,边缘的风干痕迹又深了一些,颜色也变得更加沉稳的暖褐色。
“你准备把它夹在哪一页?”花轮问。
“还没想好。可能夹在冬天那页。”小丸子把树皮放回口袋,“冬天那页树光秃秃的,夹一片树皮进去刚好搭配。”
花轮没有接话。他靠着树干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想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小丸子注意到他今天衬衫的袖口扣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
花轮停了一小会儿:“在想秋天正式开始之后,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待在河边。”
“天气冷了就不能坐在草地上了。”小丸子说,“但我们可以换地方。屋里也行,咖啡馆也行,或者你家客厅也行。只要书还在继续翻页,地方换一换也无所谓。”
花轮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比刚才放松了一点点:“你说得对。”
“我最近经常说对。”小丸子又翻开书把第二页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合上之后放进口袋里,“明天读第三页。今天先到这里吧,风开始凉了。”
他们站起来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水位继续下降着,露出了更大面积的河床,白色的石子在浅浅的水面下清晰可见,有些已经在干燥的空气中露出了顶端,像一片正在缓慢浮出水面的石滩。
小丸子蹲下来捡了一颗新的,比之前那两颗小一些,形状更接近椭圆形,边缘光滑得几乎照不出指纹。她把它握在手里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花轮停了一下:“明天早上我带了新书来,秀大叔昨天找了一本跟秋天树木有关的。”
“那明天先读新书还是先读童书?”
“童书读到冬天那页的时候再换新书。现在两本可以交替着读。”
“那明天早上先读童书第三页,再翻一下新书的封面。”
“好。”
小丸子点了点头,往自家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花轮还站在岔路口,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初秋的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他肩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他的轮廓站在那条亮线的边缘,显得比夏天时更清晰了一些,像一个被季节推到了更前面位置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秋天已经正式站稳了脚,草尖的黄蔓延到了快三成,河水的凉度在一天一天地增加,树冠的颜色也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缓慢变深。
她回家之后把新捡的那颗石头洗干净放在书桌上,跟之前那两颗并排摆成一小列。三颗大小不一的白色石子排在一起,每颗的日期不同,但都是同一条河里被水冲刷打磨过的卵石。
她坐在书桌前给花轮写了一封短信,内容只有一句:
“今天捡了第三颗石头。三颗排成一排,从左到右是按时间排的。秋天真的来了。”
写完之后她折好塞进信封里,在封面上画了一棵光秃秃的树,线条简单,几根枝条从主干伸出去,末端分叉着,像冬天那页插图的缩影。
她画完之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夹进那本法语童书里,准备明天见面的时候递给他。
窗外的暮色已经比夏天时提前了一些,天色在晚饭前就开始转暗了。院子里橘树的果子已经完全黄透了,树冠上挂着一颗颗橙黄色的小球,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关窗下楼去吃饭。明天早上花轮会带一本新书来,她会把夹了信封的童书递给他,然后他们会在已经变凉的河边读第三页。
秋天的节奏比夏天慢一些,但每一件事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